我猜想在那橘黄的灯光下，早已铺旧了的榻榻米上一定盘坐着一位慈祥的老，正笑眯眯看着小孙儿在她膝爬来爬去，手里拿着针线，慢慢晃着哼唱儿歌。于是我又联想到一位四游历寻找幸福的西方人笔下的一段叙说：一日黄昏时分他走一个村庄，看见一位老人正着镜坐在架下的藤椅上借着夕晖看报，任凭一个小男孩趴在他背上淘气。看着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是幸福——爷孙俩多么幸福啊！多么幸福的一幕啊！

那时我住在东京郊外一个叫川越的地方。住所附近有一条河，河边有一堤，堤上有一条路。晚饭后我常沿这条荒草路散步。那灯光就是从路旁不远一人家的窗透来的。它所以引起我的注意，是因为它周围稀疏的灯光都是清白的，只有它呈橘黄。那是一座独门独院的木结构普通日式民居，同其他民居之间有些距离。木格窗约略凸，拉着米窗帘。窗帘大概较厚，使得橘黄灯光显得格外沉稳、静谧和温馨。初，灯光柔柔地吻着堤坡一片鼓眉的蒲公英；盛夏，灯光轻轻地抚摸小院里几架绿叶婆娑的黄瓜；仲秋，灯光幽幽地照在门前矮柿树那金灿灿的果果上，相映生辉；寒冬时节则给晶莹莹的白雪镀上一层淡黄的光，平添一丝意。

蔽日的银杏树，都已渐渐淡记忆的围墙，惟有那一窗灯光留了下来。

几天来我神思惚恍，不成事。心里开了个，比预想的大，没有底，无论投什么都不见形，也不闻回声。父母住的房是在靠近市中心的地方租的，和我相距几站路。直到几天前那里还装满我们的说笑、我们的亲情和乐。而现在人去楼空。开门去，没了厅里沙发上看电视的父亲的

母亲的视线（1）

后来我明白了，那橘黄的灯光所引起的关于老的猜想、关于看报老人的联想，以及对于外祖母的回想，其实是同一回事。它可以是对往日亲情的怀念，可以是对真正幸福的向往，也可以是对当下生活的质疑。我也明白了那橘黄的灯光未必要在日本，也可以在国、在希腊、在青岛、在香港……可以在任何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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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有时那橘黄的灯光让我记起外祖母家那盏油灯。外祖母住在乡下，不通汽车，小时候和弟弟从县城步行三四十里，替母亲看望她。住了几天要走的时候，外祖母便让我们搭坐生产队城的车回去。动的时候天还没亮，整个村只外祖母家亮着灯。我和弟弟坐在车上脸朝后看着，看着那亮灯的窗，看着窗前外祖母矮小的影。直到车村爬上南岭坡路的时候，外祖母仍没回屋，就那样立在窗灯光下一动不动朝车这边望着。灯光越来越暗，外祖母的影越来越小，最后影模糊了，只剩下豆粒大的灯光固执地守在迷蒙的远……几十年过去了，外祖母早已去世。我远在外地读书，不知她哪一天去世的，不知她的坟在哪一块地，甚至她慈祥的面容都已依稀了，惟独曾照过她矮小影的昏黄的灯光永远凝在了我心房的影。

漫步河堤，或满天星斗，四野烟笼，或日落乌啼，夕晖敛去，或晚风送，皓月当空。而我的目光往往从很远的地方就擒住了那一并不显的橘黄，临近了更是久久凝视不放。其实我本不认识房和灯光的主人，更谈不上登门拜访。可是那一窗橘黄的灯光就是那么奇异地令我神往，撩拨我的遐思、幽情和怀想。

母亲回乡了。三弟来接，和父亲一起跟回去了。留下住了两年的房间，留下小院里心侍的草。房间里她能洗的都洗了，床单、枕巾、靠枕。院里的草好像刚浇过，土的，叶亮晶晶的，开得正艳，蔷薇、月季、矮牵、金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