谜底了——他于当夜哮病发，只挣扎数小时便与世长辞，带着没说完的故事，永远地别我们而去。

黛儿与我都莫名沉重，隐约觉得舅公的死与我们有关。如果不是问及往事动了他的记忆与痛楚，舅公也许不至突然去世吧？但是另一面，我们更加好奇，那未说完的故事，到底是怎样的呢？

舅公下葬那天，是个雨天，雨不大，可是没完没了，就像天漏了似的。陈家是个大家族，送葬的足有上千人。黛儿香港的爷爷当然没来，但是电汇了一笔礼金，附信说舅公一直同他们有误会，恐怕不会愿意见到他们，再说年已老迈不便远行，只好礼疏了。

表叔表婶将信成一团扔了，礼金却收得好好的——这才是现代人，情归情，钱归钱，憎分明。

舅公却不一样，舅公是老派人，太的和恨，但是现在这些恨都随着他去了。

我想我是永远无法知他同黛儿祖父究竟有怎样的纠葛，也永远无法知陈大小是怎样死的，小祖母又为什么会嫁祖父了……可是我已无法忘记这故事，自从那个香港的午后我在陈家阁楼的旧报纸上发现那则轶闻，我就已再也忘不了。

连日雨阻住了许多人的归程，舅公的亲朋故旧来了许多，那些亲戚闲极无聊便只有挨家串门，多是上了年纪的老人——也只有老人才有这样的闲情寻亲访友，年轻人还不着到扫土特产商店捡便宜货呢？

而我和黛儿是一对懒人，宁可躲在家里看书也不愿踩在泥泞里到逛。雨敲打在窗玻璃上的丁咚声和着黛儿朗读童话的声音，听在我耳中是世界上最妙的音乐，那里有一天堂般的静和纯洁。

“小人鱼问，‘他们会永远活下去么？他们会不会像我们住在海里的人们一样地死去呢？’”老巫婆说，‘一不错。他们也会死的，而且生命比我们还要短暂。我们可以活到300岁，不过当我们在这儿的生命结束了的时候，我们就变成了上的泡沫，甚至连一座坟墓也不留给我们所的人和我们的人。我们没有一个不灭的灵魂，我们从来得不到一个死后的生命。我们是像那绿的海草一样，只要一割断了，就再也绿不起来！相反，人类有一个灵魂，它永无止境地活着，即使化为尘土，它仍是活着的。它升向晴朗的天空，一直升向那些闪耀的星星！它们可以起清凉的风，可以把香布在空气中，可以到传播善良和愉快的神。’“

我心里一动。这番话，倒像是秦钺说的。

这时候外面传来敲门声。

黛儿正读得兴起，只好我去开门。那擎着黑油纸伞站在雨地里的人让我大吃一惊，简直怀疑黛儿童话里的老巫婆跑到了现实中来——那老人穿着黑香云纱的唐装褂，据说以前这是很讲究的质料款式，现在看着却只觉从墓堆里翻来似的，加之她的整张脸已经皱成一只风的黑枣，张开嘴，可以直接看到的牙龈。那简直已经不能算一个人，而只是一个呼尚存的人的标本。

我震得半晌不知反应，直到扶那老巫婆——哦不老外婆的少年将我一拍我才镇定下来，这才注意到老外婆边还陪着个发局成红的时髦少年。这才是真实世界里的可太保！

我惊魂卜定，展开笑容：“请问找哪位？”

少年解释：“这是我太婆，以前在你祖父家过事，说是看过你们一家三代人生的。老人家念旧，非要来看看第三代陈家大小。”

黛儿这时已经闻声走来，笑着说：“认错人了，我才是陈家大小，这位是我的客人。”

老外婆推着曾孙：“叫姑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