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东西，先到上海你姨妈家躲一躲吧。但愿你们的一生能够安定幸福，别像我们，自打懂事起就是让人家革命的。他们不累我累了，我不想再活着让人家革命了。你们俩相互帮助，各自保重吧。

妈妈一九六六年十月二十日

你所以能将这两份遗书记得如此清楚，是因为它给你留下的印象太了，像是用利刃镌刻在了你的脑海里，胜过你在学校里学到的所有诗文。

渐渐的，你似乎从文化大革命开始时的惊恐万分，整日里惴惴不安的状态中走了来，面对这么多重大的刺激，像是已经麻木了。在你的认识里，革命就是革命对象的泪、血和死亡，令你心痛或不那么心痛的泪，你所熟悉和不熟悉的血和死亡。

黄圆随同叉一起到外地串连去了，你索搬到了黄方家里。那段日每天夜里你们依旧去捡破烂儿，小山似的大字报被你们每天准时地转移到废品收购站里。你把挣来的钱给母亲，有时还给仍在“棚”的父亲买上一袋香找机会送去。白天里你们无所事事，就和叉的一帮哥们儿在街上闲。

叉的这帮哥们儿大多是劳动人民的孩，年龄大约都在十六、七岁，只有一位大学生显得有儿鹤立群。听说他是叉的街坊，原先经常请他补课，所以叉很敬重他。他混到这个圈里来，是因为他家被抄，父母都被轰回乡下，他不愿意回去，而学校里又早就没有了他呆的地方，所以他就这样有一顿没一顿，东住一天西住一天地和你们混在一起。大家都很敬重他，都他叫王老师。每到晚上，大家都会聚到一起听他讲故事。他的故事又多又新鲜，像是总也讲不完，什么科幻的、历史的、闹鬼的、二战的、皖南事变是怎么回事、抗援朝时为什么主席称38军为万岁军……他还讲到了当时广为传的“老英雄儿好汉，老反动儿混”这幅对联，说它是中国封建主义的现实翻版，本质上是反动的，理论上是荒谬的，所以得到了一些人的狂迎合，是因为人们思想中的氓痞和农民意识在作怪，是一翻算账，私仇公报的暗心理，是与人斗其乐无穷这可怕的神传染病的典型反映。他的这些话听得你们当时直哆嗦，又害怕又隐约觉得他说得对。他的很多话你当时并不懂，到玄之又玄，像是天方夜谭，但你们还是听。现在回想起来，他就是当时你们这一群人中的神领袖，他随时随地用他的言行在影响着你们，你们的神依赖和寄托在他那里，他给你的涸、混而又迷惘的脑海里，注了许多与众不同的东西。他烟很多。有好几次你和黄方夜捡完破烂儿回来，又找到他们的临时住，想继续听他讲故事时，发现别的人都睡了，黑暗中只有他一个人手中的烟还在忽明忽灭。他瞪大着睛望着远，总仿佛是在思考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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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的钟楼6（3）

终于有一天，王老师失踪了。几天后，传来了他在北京站卧轨自杀的消息。这件事给北京带来了一次不大不小的震动，一时间街巷尾的人们都在议论着这件事，北京站也因此而军警密布，戒严三天。当时的铁路运输本来就因各地红卫兵蜂拥来京大串联而变得混不堪，这次终于彻底痪了。据说，北京站直到事发后第二天的夜里才有一列客车发。

在那段血腥的岁月里，一位浪街的大学生义无反顾地下站台，用生命中最后的本钱——年轻的血之躯卧在铁轨上，令疯狂前行的血腥列车遇上了一儿麻烦，令策划于密室的谋和横行于光下的残暴，起码在北京停顿了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