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装的年轻人，以箭步跃上主席台；他的动作十分矫健，飘逸的学生偏发在额闪一下，左胳膊上亮红的“红卫兵”袖章。矫健的红卫兵长得瘦，他不愿躬下用嘴去对准麦克风，脆一把抓起麦克风来讲话。他双目炯炯，以北方腔调讲：“革命同学、革命教师，我是北京来的，受清华大学革命造反派聂司令员的派遣，特来珠玑公社珠玑小学发动基层文化大革命的。”刘浪一听红卫兵是清华大学来的，立时便想到老贤木。他想，这人一定是知老贤木的！“哎——”他几乎发声来，且差一要举手发问，但面对革命的张阵，终于只是脸上一，晃了晃，下冲动。红卫兵停顿了一下，换了痛切的语气说：“很长时间以来，反党反社会主义的资产阶级学术权威在各级学术界、新闻界、文艺界、版界、特别是教育界，已经占了统治地位，他们正在照反动的资产阶级思想毒害我们的下一代，大量铁的事实已经摆在我们面前！请看——”红卫兵转过去，对着红屏风喊：“把证人带上台来！”

这时，他应着红卫兵的喊声向红屏风一侧看去，顿时便怔住了：被带的证人不是别人，正是老贤木！

老贤木竟然是如此回到珠玑公社来！

老贤木依旧是那副蓬垢面、浑黑乎乎的行，绿豆一闪一闪地发亮，还“嘻嘻”笑着呢！可是，老贤木已然失去自由，左右各跟着一名穿绿军装的红卫兵。那两名红卫兵试图抓住他或是搀扶他，他左右甩一下膀，两臂一划一划地走来。老贤木站在台边，向台上拿麦克风的红卫兵了个是否上台的手势，台上的红卫兵同意，老贤木便连爬带地上了台。然后，带他来的两名红卫兵也跟着上台，将他领到台一侧站住。

拿麦克风的红卫兵开始义愤填膺地喊话：“革命同学们、革命教师们，大家看到了吧，站在台上的这一位叫老贤木，是珠玑公社人，珠玑小学毕业，原是清华大学理系研究生，他就是被反动学术权威杨迫害成这样的！现在，他已经成了一个神病患者……”

“不对！”也许由于没有事先的排演，老贤木听到这里，突然声喝住红卫兵的话，转过去，激动地喊：“小同学，你不能这样讲！我不是神病！”

情绪饱满的红卫兵被他这么一搅，差了方寸，但灵机一动，转而对台下革命师生说：“你们看，老贤木都不承认自己是神病了！不承认自己是神病，正说明他是神病嘛！”然后，调冲老贤木问：“杨是怎么教你们的？”

老贤木并不慌张，“嘻嘻”一笑，几乎是有些趾气扬地说：“杨教授鼓励我们解放思想，大胆研究人的生命状况，研究把变成能源，研究如何延长地球的寿命，研究地球之外的生存空间和智慧生命！”

红卫兵执着麦克风冷笑一声，向着台下说：“这这，这不是典型的资产阶级唯心主义，又是什么呢！”又问老贤木：“他要你们研究这些吗？”

“为人类服务啊！”老贤木一也不糊。

红卫兵就又向台下说：“大家都听到了吗？‘为人类服务’！‘人类’是个什么概念，是抹煞阶级和阶级斗争的概念嘛。只有资产阶级才是向来否认阶级论的！”但仍不甘心，再次问老贤木：“你家是什么成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