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用睛给她指了指那个方向，她的心里就乎乎地开始了。那边只有三个活：一个后生，一条驴，一棵“儿菜”。数过龙数蛇，数过蛇数蛙，数过蛙数咱——不是那后生还能是谁呢？

田二寡妇失算了——年轻轻的时候，命关的当，最不该失算的时候却失算了。待到轿落地，红毡引路，丈八号一撑，锣儿鼓儿一烘，她兴冲冲地踱房时，才发现了田二这棵儿菜！

天老呀，尘世上男人有多少，偏偏摊给自己这棵苗。那田二站起来和坐下去一般，哭起来和笑起来一样闹。捣蒜锤鼻裂裂嘴，镶金边睛里没苦，看不怎样，细看也不怎样，细细反复看，浑是斑！

田二寡妇的心炸了，手提上羊怀里揣了糕，一死一活往娘家跑，翻过了屹梁转过了峁，大队的撵来了，一句话就说得她仰倒——田二当兵了。

当兵的不离婚，上边的命令重。当兵人的婆娘要嫁汉，田二寡妇铁了心。打那时起，田二寡妇想开了，红鞋不离脚，小曲不离：“一弓不带铃铛不会走，人不嫁汉不如狗”；“我妈妈生我这混天星，二不楞后生跟一群”。“窑垴畔招手草窑里来，黑七鬼八起来。”

没过多少时候就把村里的后生直都遍，唯独留下于小辉一个人。母狗不摇尾，牙狗不上；田二寡妇把那火燎燎的尾“格拧拧，格拧拧”勤勤地摇，于小辉把那四方脸盘“格，格”使劲地缩。一缩就是三年！

三年，新的白杨长成材，捣不烂的小东西你才来。三年，儿菜田二蹬去，烂肝肺的小东西才让鬼醒。说你个无才你真无才，新靴不穿你拾烂鞋。等你等成个圪泡，你摇三慢二才来了，下的兜肚沤成了灰，日死也想不到个你还来。哎呀呀，田二寡妇心儿开。

话说田二寡妇看见于小辉“格摆格摆”在坡洼上上来了，顿时激动得里只是个，心儿只是个；上好像鬼拨火，脚下好似虎盘风；扑在了冷窗台，从睛里挤来。

“于家的活祖宗哟，你把老娘的心亏了！”

“田二的妈妈呀，你把老爷的害扎了。”

“腾腾的，白生生，不喂好人专喂你这狗！”

“蔫婆娘你闪开，你给大大再送一盏红灯来。”

“红灯自有红灯在，你把我那亏心赎回来。”

“说什么亏心不亏心，你大弯里溜过兵。”

“千军万都是空心心菜，专等你这冷人来。”

“倒灶鬼婆姨你不要脸，调引得我于家古怪。”

“你打了门牙说话，我何时调引你于家来？”

“我兄弟于三不算人，伤天害理坏门风。”

“榆木圪枣木墩，你空背人没人心。格蓁蓁韭菜拌辣椒，世上唯有那事儿好！”

“你好我不好，腥气膻得我真倒灶。”

“憨娃娃呀，买就的冰糖还偷得吃，于三享福了。你给老娘一把肚脐来，老娘教你掐蒜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