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定又是稿吧？不用了，明天我就可以送去！他欣地想，伸手捡起信封，急忙撕开。

韩太太没再言语，往垂华门走去，心说：哼，有意思，有什么意思啊？老是这么样儿下去，还是个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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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他无意中看到在书架旁边挨着房门的地上有一封情，显然是他不在的时候别人从门里代为来的。信封的右下方印着五个红字：外文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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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默默地关上门，又关上灯，把自己湮没在黑暗里。

“新月，他早就走远了，你还愣着什么？快回屋去吧，院里齁冷的！”韩太太从上房来，瞅着她说。

1926年，鲁迅“一个人住在厦门的石屋里，对着大海，翻着古书，四近无生人气，心里空空”，写作《故事新编》。

他立即冲门去，直接打电话到总编辑的家里，询问到底是怎么回事。总编辑猝不及防，支吾了一阵，只好叹息着说：“纸张困难是一方面，另外，我们也要尊重北大组织上的意见，他们希望我们不要影响你安心教学……”

楚雁明白了！他在业余时间译的这稿，原来“组织上”也在关切。也许这“意见”和职称问题同于一辙？我楚雁何罪？——即使罪大弥天，又怎么能牵连到伟大的鲁迅？

“哎……”新月答应一声，慢慢地往回走，两痴痴的，还在挂念着那个赶路的人。

楚雁又不明白：这译稿，是版社直接向他约稿的，并没有通过什么“组织”手续，他也从未向任何一级领导汇报，那么是谁在如此“关心”他呢？在他周围的人当中，了解此事的只有新月——新月直接参与了译著，这里边也有她的一份心血，这是她生命的神支，她当然决不会……那么，还有谁？

楚雁麻木了！版社怎么能这样言而无信？难纸张真的这样缺乏，七亿人的中国穷得连鲁迅的书都不起了？他不信！

“唉！”韩太太叹了气，忍不住说，“瞧你，怔怔的……”

回到书斋，他急忙到书架上去翻找，想找一个大纸袋来装手稿。

久久地站在院里……

对了，还有一个人！几乎被忘得净净的一幕突然闪现在楚雁前，他的另一个学生曾经在无意中看到过一分手稿！难真是她吗？谢秋思？是她向……她为什么要这样？是我楚雁伤害了她，还是韩新月妨碍了她？要“报复”吗？一个了“另册”的不幸的人，为什么还要向别人来暗箭呢？

“我们的书，明年就可以印来了！”新月明知妈妈不懂，还是忍不住要向她炫耀，可是妈妈对这些并没有兴趣，她已经走远了，也不知听清没听清。

这不是责任编辑个人写来的信，而是一纸加盖公章的公文。他看下去，信上说……说……“由于目前纸张困难，压缩版计划，《故事新编》的书槁暂缓安排，翻译工作亦可相应推迟”！

……

楚雁放下电话，双沉重地走回自己的书斋。他真不知，下次见了新月，他怎么向她待？简直不敢去见她了！

“妈，”新月甜甜地一笑，“我哪儿‘怔’了？您不知，我跟楚老师在一件非常有意思的事儿呢……”

一路上，楚雁小心翼翼地护着手稿，怕被雪沾，怕被车上的小偷当什么值钱的东西偷去——这是用金钱可以买来的吗？他甚至觉得，自己有些像鲁迅笔下的那个华老栓，怀里揣着“人血馒”，如同抱着一个“十世单传的婴儿”！

1962年，楚雁一个人在黑夜中抱着译完了却只能尘封的《故事新编》，独自发呆。在中国的现代文学史上，我们还有比鲁迅更值得拿到世界上的作品吗？省下的纸张又用来印些什么？鲁迅先生！如果您在天有灵，请您不要发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