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武平县里究竟了多少恶霸？

换了别的县，黄巡第一反应都得恨本地知县不懂得劝民息讼，养一县好争讼的民风，可如今看着这些满面悲苦的百姓，他却说不半个“不”字。

若不是被迫到了杨家父女那样的地步，这些小民如何敢告大？若没有一个宋县令给他们主，恐怕这些人也宁可仰药自尽，也不敢跟势家对簿公堂吧？

他摇了摇，决定把这外地商的份换成访友时经过武平的外地生员，亲自报案，看看宋县令堂上如何审案。

他也不等老于回来，走向挂着“失盗”二字的登记棚前，对里坐着的书办说：“我是从福州过来，往梅州拜访一位旧友的。今日途经武平县，在县北告状房巷外听见唱《白仙姑传》的，不觉被那曲声引，停下细听。待她唱完了再回去看我家的车，却见车里的东西叫人翻过，少了几匹绸缎！”

一排有“人命”“失盗”“田土”“婚”“欠债”“纠纷”几个棚，就这失盗棚前不见人。那书吏正坐无聊，见有业务上门，连忙一张印好的稿纸，贴地问：“是失盗案？你便是失主么？你叫什么，年纪若，籍贯何地，家中亲戚系，平常什么营生，为甚到武平来？是在何时、何失盗，周围有人否？当时可有什么异常声音、事情，或是事后可见着过行踪诡异的人么？”

这些书吏素来应承八方官员，西南官话比黄大人还标准，问起话来如玉盘走珠，利无比。黄巡问份时倒答得自然，只将自己的号倒过来，说自己姓安名善，故居福州，自幼随父母在山东长大，如今回福州祭祖，再去广东梅州见一位旧日同学。问到失盗时的情况便有些编不圆整，田师爷和几个衙差跟在后面又作提醒补充，辛苦不已地糊满了这张纸。

然后他就又了一张清单，细问失盗的东西是什么，共几样，是整匹还是裁断的，是什么形式，价值几何，失盗时放在车哪云云。

众差役亲手翻的车，有成竹，赶上来替黄大人回答，很快填好了失盗清单。

依着正常程，此时就该写状纸，写好了再粘上失盗单，让他拿着状纸衙听传，到卷棚前给宋县令决定受理或不受理。然而他们千难万难地编完了这两张单，那书办竟还不写状纸，而是从棚后招呼过来几个闲着的快手……

那些快手走到他们的车前，从牲态、车颜式样、装饰破损记起，又爬车将里面的东西照实描下，记准位置，填名称，最后还要一一问价。

折腾完了这一通，黄大人的脸蓦地微变，几个亲手布置犯案现场的差役更有些脸——他们自己对照车里的形状，也想了几不妥：

譬如他们的车轴有些松动，有人爬上爬下、搬运绸缎，都得有吱纽吱纽的响声，也可能因人上下的动作走动两步。他们在告状房外听那伎女唱的是曲而不是南戏，她一个人的琵琶声和歌本盖不住这响声。

又如这车里有几件小而值钱的铜香炉等，那贼单取了绸缎而不取香炉，有些不好解释。再就是那香炉虽没香，里面却有烧好的雪白冬灰，倾倒后有冬灰洒在垫上，若如他们说的从告状房到这里，那灰绝不会只洒在这么小小一片……

他们自己看不对，书吏也有些疑惑，迟迟不下笔写状。

黄巡都已经亲到了衙门，又见识了宋县令许多过人之举，实在不愿空手而归，便给差役打，叫他们再掩饰一番。可武平县这些差役也是从王家大案里度锻炼来的，越看他们辩解越觉可疑，步步问，甚至想抓起来审一审他们为何要假作失盗来衙门告状。

难不成是想对宋大人不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