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一方家塾，枫叶开得正酣，俩人打打闹闹，宛若多年前。

*

玉珠没说话。

谢叔南本想说“等你明年嫁人了，咱一个洛一个肃州，日后便是想见面都难了”，可话到嗓，他恍然记起舅母这么一去，玉珠作为女要守孝三年，原定于明年二月的婚事怕是又要往后退了。

谢叔南见她一动不动，心里也有些拿不准，难自己又说错话了？

他赶去拿玉珠手里的肘，哪知玉珠用力抓着那个油纸包，而后低下，大大啃了起来。

谢叔南一一着砖里的杂草，“五岁那年，外祖母去世，我母亲在灵前哭的快过去，我那时还不懂去世的意义，糊里糊涂的，只知酒席上的糕饼味不错，还偷偷藏了几块，想给外祖母吃。可棺椁太重，我挪不动，就拉上你一起半夜溜灵堂，将糕饼从棺材里去。这事你还记得不？”

他边说着还边手脚并用的学动作，将孙氏素日说话的调神态也学了个五分像。

反正从小这家伙就没过几件好事，不是在闯祸的路上，就是在拉她一起倒霉的路上。

谢叔南慌了，他实在不知该怎么哄女孩，从小云黛倒是哭，可却是好哄极了，叫她别哭，她就不哭了。可玉珠这样的……他真是手足无措了。

这突然的落泪把谢叔南吓了一，“别啊，你怎么哭了？不吃肘就不吃了，是我不对，欸，你别哭了！”

玉珠哼笑着，“谁要看你了，我可不得离得你远远的！”

玉珠瓮声瓮气嗯了声，“怎么不记得，后来被发现了，你被姑父打了一顿，我被我娘罚跪祠堂。”

他从栏杆下，走到玉珠跟前，伸五又直又长的指在她跟前晃了晃，“玉珠？”

自母亲病逝那日，父亲就给洛白家递了信。

玉珠都看呆了，迟迟没回过神。

玉珠眨了下，两颗金豆豆就从眶里了下来。

谢叔南熟练地弹开来，拍拍袍摆，“嘿，看来肘买对了，这会儿生龙活虎有劲多了，对嘛，这个样才是你乔玉珠！”

“要不，还是不吃了吧？”他小心问。

“吃，我要吃。”玉珠啃着肘，嘴沾着油光，蹲在墙边上，低低，“你说得对，我母亲她在天上看着我，她会一直陪着我的。”

枕着万般愁绪，玉珠昏昏睡去。

玉珠原也没那份过生辰的心情，就连亲朋好友送来的生辰礼也懒得拆了看，夜里吃过一碗长寿面，就早早上床歇息了。

等反应过来，她伸手将剩下的肘朝谢叔南砸去，“谢叔南，你骂谁猪呢！”

玉珠白了他一，“你说你怎么就这样讨厌，小时候就讨厌，长大了更讨厌，你说等你老了，是不是还这样讨厌？”

少倾，他在她边蹲下，语调认真的喟叹一声，“人总是要向前看的，再说了，除了舅母，你还有舅父、文绍表兄、表嫂，还有我母亲……他们都是关心你，护你的。”

她边啃边哭，嘴里得满满的，又用力往下咽。

玉珠：“……？”

谢叔南垂下，看着蹲在墙那蜷成一团的女孩儿，脸上的表情忽的变得正经。

停灵七七四十九日之内，文庆伯府各请了僧开设场，超度亡灵。

也不知在白家会作何反应？那位白家三郎，可愿意等她三年么？

在孙氏下葬后的第二十九日，一个大雪纷飞的早上，白家人姗姗来迟，登了文庆伯府的门。

这期间，玉珠迎来了她二十岁的生辰，谢叔南也迎来二十岁的加冠礼。

同一日的生辰，晋国公府的加冠礼办的隆重而闹，乔府却还未过丧期，少夫人只叫厨房置办了一桌席面，多添了几素素，聊表庆贺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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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容易才把她的泪哄，这会儿若提婚事，只会叫她更心烦，于是他默默将话咽了下去，只淡淡扫过她油亮亮的嘴和鼻尖，轻笑，“慢些吃，本是同生，相煎何太急嘛。”

谢叔南咧嘴笑了下，扭看向玉珠，“谁叫你傻。”

她知，她这个年纪的未嫁女，在肃州贵女里实在少见，且那多灾多难的婚事，也成了众人中的笑柄谈资。甚至还有谣传，说她乃是孤星命格，妨克双方长辈，就不该成婚，早早绞了发姑去才是正理。

见她都有气力跟他吵了，谢叔南扬了扬眉，笑嘻嘻，“那你努力活，活到七老八十，看看我老了是不是更讨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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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睡前，父亲在饭桌上那颜笑的模样，以及背地里那重的叹息，犹如银针般，细细密密扎在她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