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有那么几天，我和老全、生扑在坑上，三个脑袋，看那些抬担架的将缺胳膊断的伤号抬过来。隔上不多时间，就过来一长串担架，抬担架的都猫着腰，跑到我们近前找一块空地，喊一、二、三，喊到三时将担架一翻，倒垃圾似的将伤号扔到地上就不了。

伤号疼得嗷嗷叫，哭天喊地的叫声是一长串一长串响过来。

老全看着那些抬担架的离去，骂了一声：

〃这些畜生。〃

伤号越来越多，只要前面枪炮声还在响，就有担架往这里来，喊着一、二、三把伤号往地上扔。地上的伤号起先是一堆一堆，没多久就连成一片，在那里疼得嗷嗷直叫，那叫喊我一辈都忘不了，我和生看得心里一阵阵冒寒气，连老全都直皱眉。我想这仗怎么打呀。

天一黑，又下起了雪。有一长段时间没有枪炮声，我们就听着躺在坑外面几千没死的伤号呜呜的声音，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那是疼得受不了的声音，我这辈就再没听到过这么怕人的声音了。一大片一大片，就像从我们上涌过去。雪落下来，天太黑，我们看不见雪，只是觉得又冷又，手上绵绵一片，慢慢地化了，没多久又积上了厚厚一层雪。

我们三个人挨着睡在一起，又饿又冷，那时候飞机也来得少了，都很难找到吃的东西。谁也不会再去盼蒋委员长来救我们了，接下去是死是活谁也不知。生推推我，问：

〃福贵，你睡着了吗？〃

我说：〃没有。〃

他又推推老全，老全没说话。生鼻了两下，对我说：

〃这下活不成了。〃

我听了这话鼻里也酸溜溜的，老全这时说话了，他两条胳膊伸了伸说：

〃别说这丧气话。〃

他坐起来，又说：

〃老大小也打过几十次仗了，每次我都对自己说：〃老死也要活着。弹从我上什么地方都过，就是没伤着我。生，只要想着自己不死，就死不了。〃

接下去我们谁也没说话，都想着自己的心事。我是一遍遍想着自己的家，想想凤霞抱着有庆坐在门，想想我娘和家珍。想着想着心里像是被堵住了，都透不过气来，像被人捂住了嘴和鼻一样。

到了后半夜，坑外面伤号的呜咽渐渐小了下去，我想他们大分都睡着了吧。只有不多的几个人还在呜呜地响，那声音一段一段的，飘来飘去，听上去像是在说话，你问一句，他答一声，声音凄凉得都不像是活人发来的。那么过了一阵后，只剩下一个声音在呜咽了，声音低得像蚊虫在叫，轻轻地在我脸上飞来飞去，听着听着已不像是在，倒像是在唱什么小调。周围静得什么声响都没有，只有这样一个声音，长久地在那里转来转去。我听得泪都了来，把脸上的雪化了后，脖就跟冷风了来。

天亮时，什么声音也没有了，我们脑袋一看，昨天还在喊叫的几千伤号全死了，横七竖八地躺在那里，一动不动，上面盖了一层薄薄的雪。我们这些躲在坑里还活着的人呆呆看了半晌，谁都没说话。连老全这样不知见过多少死人的老兵也傻看了很久，末了他叹息一声，摇摇对我们说：

〃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