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值钱的东西都变卖光了以后，我娘就常常领着凤霞去挖野菜，我娘挎着篮小脚一扭一扭地走去，她走得还没有凤霞快。她发都白了，却要学着去从没过的力活。

龙二还是讲情的，他真给了我五亩好田。我一个人五亩地，差没累死。我从没过农活，学着村里人的样活，别说有多慢了。看得见的时候我都在田里，到了天黑，只要有月光，我还要下地。庄稼得赶上季节，错过一个季节就全错过啦。到那时别说是养活一家人，就是龙二的租粮也不起。俗话说是笨鸟先飞，我还得笨鸟多飞。

我还没说不是，他就往下说：

我娘听了这话，过了半晌才说：

〃爹，一张桌有四个角，削掉一个角还剩几个角？〃

〃如今屋和地都是龙二的了，家安在这里跟安在别也一样。〃

我说：〃租五亩。〃

我娘听了这话，才慢慢回到田埂上坐下，和凤霞呆在一起。凤霞是天天坐在田埂上陪我，她采了很多放在边，一朵一朵举起来问我叫什么，我哪知是什么，就说：

我说：〃我想租几亩田。〃

〃福贵，到我家来喝壶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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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我娘拉着凤霞看一步走一步，那小心的样让我泪都快掉来了。

〃错啦，还剩五个角。〃

他想一想说：〃我们是老相识了，我给你五亩好田。〃

我说：〃你要是累成病，那就一只手都没了，我还得照料你。〃

龙二遇到我还算客气，常笑嘻嘻地说：

〃你爹的坟还在这里。〃

〃你要租几亩？〃

我娘摇摇说：〃四只手总比两只手。〃

〃是福贵，自己找把凳坐吧。〃

其实人落到那地步也就顾不上那么多了，我算是应了人穷志短那句古话了。那天我去找龙二时，龙二坐在我家客厅的太师椅里，两条搁在凳上，一手拿茶壶一手拿着扇，看到我走来，龙二咧嘴笑：

〃福贵，你是来找我借钱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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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说我也该借几个钱给你，俗话说是救急不救穷，我啊，只能救你的急，不会救你的穷。〃

我想想再不能像从前那样过日了，我得养活我娘和凤霞。我就和娘商量着到城里亲友那里去借钱，开个小铺，我娘听了这话一声不吭，她是舍不得离开这里，人上了年纪都这样，都不愿动地方。我就对娘说：

他躺在太师椅里动都没动，我也就不指望他泡壶茶给我喝。我坐下后龙二说：

〃娘，你赶回去吧。〃

我娘心疼我，也跟着我下地活，她一大把年纪了，脚又不方便，弯下去才一会儿工夫就直不起来了，常常是一坐在了田里。我对她说：

也不知凤霞是从哪里去听来的，当我说还剩三个角时，凤霞兴的格格笑，她说：

〃问你去。〃

我说：〃练练就行了。〃

我娘一句话就让我不敢再想别的主意了，我想来想去只好去找龙二。

我娘坐到田埂上，看到我用锄就常喊：

龙二听后笑眯眯地问：

〃五亩？〃龙二眉往上吊了吊，问：〃你这能行吗？〃

听了凤霞的话，我想笑却笑不来，想到原先家里四个人，家珍一走就等于是削掉了一个角，况且家珍肚里还怀着孩，我就对凤霞说：

龙二成了这里的地主，常常穿着丝绸衣衫，右手拿着茶壶在田埂上走来走去，神气得很。镶着两颗大金牙的嘴总是咧开笑着，有时骂看着不顺的佃时也咧着嘴，我起先还以为他对人亲，慢慢地就知他是要别人都看到他的金牙。

我一直没去龙二家是怕自己心里发酸，我两脚一落地就住在那幢屋里了，如今那屋是龙二的家，你想想我心里是什么滋味。

〃等你娘回来了，就会有五个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