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群年轻人当场呼雀跃，然后就彻底闹开了。别说放开了胆，连肝儿都不要了，一个个端着酒杯往上凑，非以车阵的架势向自己的领导酒，嘴里嚷嚷着不醉不归。刑鸣倒也难来者不拒，见招就接，凡是下属们递上来的酒，统统一饮而尽。饭半饱，酒却喝得足够了，刑鸣醉得不轻，一跨餐厅大门就给苏清华打电话。苏清华其实想劝自己的徒弟回去，但他向来不过分涉他的选择，遇上小事便任由他扑腾胡来，遇上大事便如蜻蜓游于面，轻轻一，拨一拨。

周六请全组成员吃了大餐，周日便揪着他们的领命令集加班，组里人手还是不够，每个人都得掰碎了用。但大伙儿斗志昂，跑外勤的跑外勤，剪片的剪片，一连二十个小时扎在工作里也无怨无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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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打了血似的工作状态一直维持到周三，周三下午，盛域那边派人来了。四五个人，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自称是盛域市场总监，名叫candy。

这理苏清华明白，旁人心里也都有数，电视台里最没保障的就是临时工，没有哪个领导会对“叛将”们网开一面。

谁想加薪，谁想转正，谁想解决结婚买房，他说我都记得，只要最好的节目，这些条件是我答应你们的，一定都能满足。

雨忽然大了，那些挤挤攮攮的脑袋开始四散，只剩下江畔的树泡在雾中，从窗望去十分萧条，颇有“昔年柳”的伤慨。餐桌上，大伙儿筷都动得都不勤，临别的沉默又令这伤慨陡增一倍。还是最年轻的一个小丫率先放开胆，主动起向刑鸣敬酒，说自己这两天已经想好了后路，离开明珠台后就回家搞微商，专卖不硅油的洗发。

名字听着甜，人倒不漂亮。形庞大臃，像发酵的面团，但脑袋极小，小睛尖下颌，鼻背的骨耸起，长得就跟座山雕似的。candy自恃金主份，嫌刑鸣的办公室空间仄光线晦暗，不肯落座，反而在一片大办公区里走来逛去，四挑挑拣拣。

“半年的期限就要到了，决定了？”苏清华看似随一问，其实一颗心也揪着。

“不是意气用事，真不是。”推开窗，茸茸又冷嗖嗖的雨挠在脸上，刑鸣远眺窗外的大江，血里的血慢慢冷下来。他再次确认了自己的答案，喃喃自语似的回答，《明珠连线》的辉煌始终是别人的，你的或者庄的，策划的或者后期的，我要自己达到那样的度。

“决定了，就留在《东方视界》。”刑鸣被手下那群兔崽大发了，全的血直往脑门上冲。苏清华劝他，别意气用事。

一群年轻人互相递了，然后一个接着一个站起来，都抻长了脖敬酒，敬刑鸣也敬彼此，说什么苟富贵，勿相忘，说什么祝老大名声大噪，愿《明珠连线》收视长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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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铺盖走人了。

刑鸣记得这小丫有个颇男化的名字，从农业频调过来的，自己在厚厚一沓临时工资料里一相中这个人，对方也毫不扭地当场拍板加，理由是难忍自己的领导把好好的《农业调查》改成了农民工选秀。

下属们都等着他喝尽手里的酒，但刑鸣缓缓环视四周，放下了酒杯。去或留都是问题，去不仗义，留不明智，他太隐隐发胀，默默地注视前这一张张脸。他们大多跟自己岁数差不多，血、诚恳又莽撞，他们也都跟自己一样，藐视传统不惧革新，其实直白说就是胆儿，否则也不能一答应加这么个前途未卜的新节目，跟着他这么个自难保的领导。刑鸣有惊讶地发现，自己的记还真是好多了。他记得他们每一个人的名字，以及他们曾经挥舞着的拳，提的诉求与展望的未来。

瞧着没脸没嘻嘻哈哈，其实心里也都忐忑。好容易破千军万加了明珠台，没想到一夕间又被扫地门。

“老大！你早说啊，吓死我们了！”

好一阵，刑鸣才开，“如果这是散伙酒那我就不能喝了。”又顿了顿，微微一勾嘴角，“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回《明珠连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