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十八刀用力着冰冷的炕席坐起来，他也到早晨起来，更啦。窗外风声凛冽，一团团的雪粒打得灰暗的窗纸沙沙响。他披上那件被虫咬成光板的狗袄，蹭到炕下，伸手抓过倚在门后的龙拐杖，歪歪斜斜往外走。院里已积了厚厚一层雪，越过倾圯的土墙，望得见茫茫原野一片银白，碉堡似的粱秸秆垛突突兀兀地星散在原野里。雪一团团地落着，不知何时能止。他心存一线侥幸地转回，用拐掀开米缸、面缸的盖垫，缸里空空，昨天的睛并没骗他。他肚里已经两天无，老朽的胃一阵阵绞痛，他准备豁面去找支书记要粮了。肚中饥饿，上寒颤不止，他知支书记是个心比铁石还的王八，跟他要粮决不是件轻松事情。他决定烧喝，喝肚，去跟那个王八行最后的斗争。他用龙拐杖掀开缸盖，缸里只有一圈冰，没有，他记起他已经三天没动烟火了，十天没用瓦罐去井里提了。他找了一扇豁边的破瓢，从院里盛来二十几瓢雪，倒在渣裂纹从没刷净过的锅里。盖上锅盖，他寻找柴草，没有柴草。他走里屋，从炕席下边一把垫炕的麦秆草，用菜刀劈破了几个粱秆成的盖垫，劈破了一个草墩，便蹲下，用火石火镰打起火来，早年二分钱一盒的火柴早就凭票供应了，不凭票供应他也买不起，他知自己像个老王八一样不名一文。黑的灶里燃起温的红火苗，他把俯上前去，烘烤着冻透了的肚腹，前边化了冻，后背依然寒冷。他赶往灶里了一把草，调过背去向火。后背上的冰化了，肚腹里又结了冰。半边冷半边更使他痛苦难捱。他索不烤了，着往灶里填草，盼着开。他想喝饱了肚一定要跟那个小杂拼个低，要不到粮也不能让他安安稳稳地辞灶。锅灶下的火要灭了，他把最后一把草灶王爷黑的贪婪，祈求着柴草慢慢燃烧，柴草却快速燃烧。锅里还无半动静，他着急地蹦起来，乎意料的捷。他跑回里屋，从炕席下最后几把草灶膛，让灶里的火苟延着残，让锅里雪继续化。一只三条的小凳被他惨无人地灶膛，一把老秃了的扫地苕帚也被他戳了灶王爷乌黑的咙。灶王爷连声嗝呃，呕吐一团团茂密的烟。他大惊失，用龙拐杖挑下挂在土墙上的济公扇，噗嗒噗嗒地往灶里煽风，烟一吞一吐，终于不吐，灶膛里古嘟一声响，燃起明亮的板凳苕帚火。他知木材耐烧，可以一气了。老昏不抗烟呛，粘般的泪珠下来，过枯脸，三五滴汇合成一滴，落到麻般的胡须上。锅里响起了咝咝的声，断断续续的，像蝉鸣一样。他欣喜地听着锅里的声，脸上绽开婴孩般的纯洁笑容。灶膛里的火又黯淡了，收敛起满脸笑容他换上满脸惊慌，匆匆站起来，目光四顾，搜寻可以燃烧的对象，屋笆房梁倒是可以燃烧，但他没有力量把它们下来。他闪电般想起八仙之一瘸拐李烧的故事。故事里说瘸拐李把放在灶里烧得吱吱啦啦响，他嫂说：“兄弟，烧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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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汉大爷在东院门拦住爷爷，说：“掌柜的，你也回吧，我去送。”

一九七三年腊月二十三，耿十八刀八十岁了。清晨起来，他就听到村中央的大喇叭震耳地响着，喇叭里一个老女人病恹恹地说：“勇奇……”一个嗓男人问：“娘，您好了吗？”老女人说：“不好，早晨起来，更了……”

分，爷爷用一条被把小姑姑卷起来，抱着。父亲跟着爷爷走到门，爷爷说：“豆官，你回去，陪着你娘和你二娘。”

爷爷把小姑姑递给罗汉大爷，回到门，牵着父亲的手，目送着罗汉大爷走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