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村庄，父亲听到了在叶片宽大的绿粱地里穿来穿去的东南风，嗅到了从远飘来的墨河的味。他们摸摸索索地往死孩夼那里走。走约摸里把路时，父亲的睛适应了黑暗，辨别了灰褐的路面和路边半人的粱，粱地里窸窸窣窣的声响增添了暗夜的神秘气氛，不知躲在哪棵树上凄厉鸣叫的夜猫在暗夜的神秘底上渲染上一层铁锈的恐怖。

父亲记起那次去死孩夼里称小死孩的情景。那大概是两年前的一个夜晚，父亲跟着来到村东三里远的“死孩夼”——那是村里扔小死孩的地方。乡里旧俗，不满五岁的孩死后，不能埋葬，只能扔在天里让狗吃。那时候一律土法接生，医疗条件极差，婴儿死亡率极，活下来的都是人中的梁。我有时忽发奇想，以为人的退化与越来越富裕、舒适的生活条件有关。但追求富裕、舒适的生活条件是人类奋斗的目标又是必然要达到的目标，这就不可避免地产生了一个令人胆战心惊的刻矛盾。人类正在用自的努力，消除着人类的某些优良的素质。父亲跟去村东死孩夼时，正发狂地迷恋着“押会”（一赌博方式，跟日下行的“买彩票”、“有奖储蓄”、“有奖购”有类似的质），想尽千方百计求“会名”。这小型的飞不叠不中的赌博方式使全村人着迷，尤其是使女人着迷。那时候爷爷正过着平稳的富裕生活，村里人公举他担任会会长。爷爷将三十二个名装竹筒里，每天早晚各一次当众摸签，或是“芍药”，或是“月季”，也许“玫瑰”，也许“蔷薇”。押中者，得押钱的三十倍。当然，更多的铜钱还是归爷爷所有。迷恋押会的女人们发挥了超群的想象力，创造无数猜会名的技巧，有把女孩用酒醉索取醉后真言的，有努力梦从中求真谛的……纷繁杂，难以尽述，但到死孩夼里去称小死孩却是我的富于“幻彩”的天才脑袋的骇人听闻的创造。

手像着似的缩回来。父亲用他超的类视觉觉，看清了被下的二烂茄般的面孔和小姑姑大张着的僵嘴。

小姑姑大张着的嘴勾起了父亲若甜的回忆。他曾经违背的意愿，到咸去住过几次。爷爷让他二叫二娘。二对父亲极亲，父亲也认为二极好，在父亲记忆的，早就有二的形象，因此一见如逢故人。香官小姑姑嘴甜如，一个个“哥哥”叫得铺天盖天。父亲非常喜他这个黑黝黝的小妹妹，喜她脸上那层白的细绒，更喜她那两只铜扣一样的明亮球。但每次都是在父亲与小姑姑玩得难分难舍的时候，就派人来父亲回去，父亲被来人抱上骡，坐在骡背上，他回看着香官小姑姑泪汪汪的睛，心里也难过。他不明白和二何以结那样的冤仇。

那天夜里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半夜时分，把父亲摇醒。父亲正睡得酣甜时被推醒，心里烦恼，很想骂人，把嘴贴到他耳朵上说：“别声，跟我去猜会。”父亲对神秘事件有天生的好奇心，神立刻上来，穿靴帽，避着爷爷，溜院和村庄。他们走得小心，翘蹑脚，连一条狗都没惊动。父亲左手被牵着，右手提着一盏红纸糊成的小灯笼；右手牵着父亲的手，左手提着那杆特制的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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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只夜猫在死孩夼正中那棵大柳树上鸣叫，它是吃饱了死孩的安详地坐在树枝上鸣叫的。父亲和走近大柳树时它还在那里一声连一声的鸣叫。大柳树生在一片洼地中央，如果是白天可以看到柳树上生着的一绺绺血红的胡须。夜猫的叫声把洼地里张的空气震动得像单薄透明

了一杆秤，秤上刻着三十二个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