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后。冷支队的人拆了几架席棚，了几大团绳，把俘虏们五个一串绑起来，赶到铁板会昨夜拴的湾边垂柳树上拴起来。江小脚、爷爷、父亲三人一串，拴在最边上一棵树上，父亲在前，爷爷在中，江小脚在后。父亲的脚下是和成的稀泥和一堆散的粪，整个的粪团被人脚踢破，了光的粪粘裹着的草渣和粱米粒。骑骡郎中和他的骡已被吃成血糊糊的骨架，湾边一棵孤独的树下突兀着余大牙的坟墓，那棵睡莲还在，涨莲，掌大的新莲叶贴在面上。满湾密集的、鹅黄的浮萍，常被游泳的癞蛤蟆冲开一条条绿面，但很快就合拢了。越过村边颓平的土围，父亲看到今天的田野里留着昨天的痕迹，殡葬仪仗死在路上，像一条被打烂了的蟒。十几个冷支队的人用斧刺刀劈割着死的。清冽的空气里，游着一暗红的血腥味。

胶大队的残兵败将和爷爷的败将残兵，都跟着举起了沾满鲜血的手。

父亲听到胶大队队长江小脚长叹一声，便恨恨地回了，爷爷也回了。父亲看到爷爷和江小脚四目相觑，面上神凄凉，疲惫的睑下，珠都黯淡无光。爷爷臂上的伤恶化了，腐的气味四溢，不时把密集在死骡和死人骨架上的红绿苍蝇招来，江小脚脚上的绷带脱落了。像一截衣样挂在脚腕上，那被爷爷打的伤上还在着一丝丝的黑血。

被拴在柳树上的胶大队队员和铁板会会员合计有八十余人，铁板会员有二十余人，与胶大队队员混着绑成串。父亲看到有一个年过四十的铁板会员在哭泣，他的颧骨上可能是被手榴弹崩了一条大，泪就往那条里。在他旁那个胶大队队员用肩膀撞撞他，说：“夫！别哭了，有朝一日去找张竹溪报仇！”老铁板会员把歪到肩上，用肮脏的衣服沾沾肮脏的脸，搐着鼻说：“我不是哭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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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押到村里去！”冷支队长对着下挥了挥手。

爷爷看看江小脚，江小脚看看爷爷，谁也没有说话，但几乎是同时举起了双手。

着白手的冷支队长由护兵簇拥着走过来，打着哈哈说：“余司令，江大队长，我们又见面了，不是冤家不聚啊！二位现在想什么呢？”

江大队长说：“我要向延安汇报国民党在胶东战场上破坏抗日民族统一战线的滔天罪行！”

父亲看到爷爷和江小脚对视着，都好象要开说话，但终究没说。父亲也叹了一气，便转回了、去瞭望氤氲着白雾霭的辽阔黑土平原，平原上那些屈死的冤魂正在号啕，父亲耳鸣如鼓，目光迷蒙中，看见冷支队的人搬着、抬着、提着一块块血淋淋的走到湾边来，在他们上，一只乌鸦叼着一段，困难地往柳树上飞。

冷麻了江大队长一鞭，骂：“土八路，骨不嘴！”

爷爷悲怆地说：“后悔啊！”

冷支队当夜宿在我们村里，胶大队队员和铁板会员被押在一座席棚里，十二个手抱机关枪的冷支队队员，团团围着席棚，为了别人的生命，所有的人都不敢轻举妄动，伤兵的声和年轻人思念母亲、妻或情人的哭泣声一夜未绝。父亲像受伤的鸟儿一样依偎在爷爷的怀里，他听着爷爷急一阵慢一阵的心声，像聆听着铿锵的音乐。在温柔的南风的抚摸下，父亲酣然睡。他梦见一个既像妈又像倩儿的女人，用乎乎的手指拨着他的伤疤皱结的，一阵惊雷般的颤动从他脊椎里过……父亲猛然惊醒，怅然若失，田野里传来活死人的哀鸣，他回忆着梦中的情景，又惊又怕，他不敢告诉爷爷，悄悄坐起，从席里看着狭窄的银河。他猛然想到：用不了多久，我就十六岁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