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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2/2)

父亲把饼到爷爷手里,说:“我再去捡。”

烧毕,只剩下几乌黑的框架,胶轱辘烧的臭气令人窒息。那两辆未着火的汽车一前一后封锁着大桥。满河血一样的黑,遍野血一样的红粱。

母亲说,我家的烧酒锅在单家父经营时,就有了相当的规模,那时的粱酒虽也味不差,但绝对没有后来的芳醇,绝对没有后来的蜂一样的甘饴的回味。真正使我们家的粱酒有了独特的风味,在密县几十家酿酒作坊里独成翘楚的,还是爷爷杀掉了单家父、我经过短暂的迷惘和恐惧、直腰杆、天才迸发、起了门面之后的事。正像许多重大发现是因了偶然、是因了恶作剧一样,我家的粱酒之所以独,是因为我爷爷往酒篓里撒了一泡。为什么一泡竟能使一篓普通粱酒变成一篓风格鲜明的粱酒?这是科学,我不敢胡说,留待酿造科学家去研究吧。——后来,我和罗汉大爷他们一步试验,反复摸索,总结经验,创造了用老罐上附着的碱来代替的更加简单、密、准确的勾兑工艺。这是绝对机密,当时只有我、我爷爷和罗汉大爷知。据说勾兑时都是半夜三更,人脚安静,在院上香烛,烧三陌纸钱,然后抱着一个卡腰药葫芦,往酒缸里兑药。说勾兑时,故意张扬示从,无限神秘状,使偷窥者发森森,以为我家通神,是天助的买卖。于是我们家的粱酒压倒群芳,几乎垄断了市场。

回到娘家,倏忽三天,见着又是回婆家的日了。三天里她茶饭不思,神恍惚,曾外祖母了好饭好菜,说着甜言语,我置之不理,宛若木人一样。在那三天里,虽然很少,但脸却很好。她雪白的额,酡红的双颊,暗黑的圈包围着睛,睛如中的明月。曾外祖母唠唠叨叨:“小祖宗哟,你不吃不喝,是成了仙还是化了佛?你把娘难受死了哟!”曾外祖母看着像静坐的观音一样的我,两滴细小的,雪白的泪珠从眶里来。里漏困惑迷惘的光芒,觑着她的娘,好似从的堤岸上,打量着河中趴伏着的黑漆漆的老鱼。曾外祖父在回家第二天,方才从醉乡中清醒过来,他没有忘掉的第一件事就是单廷秀答应送他一新鲜的大黑骡。他耳边仿佛一直回响着骡飞跑时,骡蹄敲打地面发的有节奏的嗒嗒响声。那骡,黑的,两如灯,四蹄如盅。曾外祖母焦急地说:“老东西,闺女不吃饭,你说怎么办?”曾外祖父乜斜着醉,说:“烧得她!烧得她不轻,她打的什么谱?”

父亲又捡来一张拤饼,狠狠地咬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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粱酒。1

爷爷说:“你吃吧!”

曾外祖父站在我面前,气咻咻地说:“丫,你打算怎么着?千里姻缘一线串。无恩不结夫妻,无仇不结夫妻。嫁,嫁狗随狗。你爹我不是官显贵,你也不是金枝玉长明亮的痛哭声中,思绪万千,她一遍又一遍地回忆着从乘上轿离开家到骑着驴回到家这三天的经历。三天中的每一个画面、每一个音响、每一都在她的脑里重现……喇叭唢吶……曲儿小腔儿大……嘀嘀嗒嗒……哞哞哈哈……吗哩哇啦……咿咿呀呀……叽里欻啦……直得绿粱变成了红粱,响晴的天上雨帘儿挂,两个霹雷一个闪,纷纷雨如麻,闹嚷嚷心如麻,拥拥挤挤雨脚横斜,一忽儿又直上直下……想起在蛤蟆坑路遇劫路人时,那个年轻轿夫的英武举动,他是众轿夫里的渠魁,宛若狗群里的领袖。他多二十四岁吧,那结结实实的脸上没有一皱纹。想起那阵儿他的脸离着自己那么近,那两片像壳一样的嘴是怎样钳住了自己的嘴。那会儿心中的血一下壅住了,又一下决堤般涌,冲激得每一细微血微微震颤。的脚趾痉挛,腹肌狂不止。当时为他们的革命行动吶喊助威的是生气蓬粱。粱们散布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粉弥漫在?

(原载(人民文学)1986年第8期)

父亲从河堤上捡起一张未跌散的拤饼,递给爷爷,说:“爹,您吃吧,这是俺娘扜的拤饼。”

密东北乡红粱怎样变成了香气馥郁、饮后有蜂一样的甘饴回味、醉后不损伤大脑细胞的粱酒?母亲曾经告诉过我。母亲反复叮咛我:家传秘诀,决不能轻易,传去第一是有损我家的声誉,第二万一有朝一日后代孙重开烧酒公司,失去独家经营的优势。我们那地方的手艺人家,但凡有绝活,向来是宁传媳妇也不传闺女,这规矩严肃得像某些国家法律一样。

谨以此文召唤那些游在我的故乡无边无际的通红的粱地里的英魂和冤魂。我是你们的不肖孙,我愿扒我的被酱油腌透了的心,切碎,放在三个碗里,摆在粱地里。伏惟尚飨!尚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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