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见瑞宣，白巡长的杀人念忽然消散了一多半。他耷拉下肩膀，手脚瑟瑟地哆嗦起来。

瑞宣看白巡长心里有事，“你要是不乐意上屋里去，咱们就在这儿聊聊。”说着，就把院门掩上了。

丁约翰找上了瑞宣。瑞宣吃过英国府的洋面包，一定能够明白他的意思。

他又到三号去，告诉日本人说白巡长不乐意合作。他并没成心背地里给白巡长使坏，可他得让日本人知知，他是真想帮他们拉朋友的。要是不幸日本人恨上了白巡长，他也没辙。

瑞宣真想啐他一，可又忍住了。“你又错了。咱们谁也甭靠，自己当家作主人。”

白巡长的上司怕丢差事，怕饿死。为了保饭碗，不敢护着白巡长，撤了他的差。

要是早先，瑞宣没准儿会笑上一笑，说两句俏话把丁约翰打发走。可是而今，他决不肯放过行宣传的任何机会。他不丁约翰懂不懂，也不他不听，详详细细对他讲开了世界大势，末了告诉丁约翰：“白巡长和街坊们得对，错的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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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约翰没再言语，客客气气告辞了。他不明白瑞宣说的是什么意思。

他的长脸煞白，一脑门汗珠；背得笔直，睛直勾勾朝前看，可什么也看不见。他已经不是白巡长，而是风惨惨，五六尺的一个追命鬼！他已经无所谓过去，也无所谓将来，无所谓，也无所谓老实。他万念俱灰，只想拿一把菜刀地斫仇人的里，然后自己一抹脖了事。走到三号的影跟前，他颓然站住，仿佛猛地苏醒过来。他安分守己过了一辈，如今，难真的要去杀人么？迷迷忽忽的，他站在那儿发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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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跟白巡长多废话。

“怎么啦，白巡长？”瑞宣问。

他没跟家里人提丢了差事，把菜刀往棉袄里一掖，走了门。

白巡长伸手摸了摸怀里的菜刀，仿佛怕瑞宣搜他。瑞宣明白，准是了事。他拉着白巡长的胳臂说：“来，上我屋里呆会儿。”

丁约翰把瑞宣的话仔仔细细琢磨了一番，不禁恍然大悟。“哦，这下我明白了。英国和国一定会赢，你我就都可以回英国府去作事了。那才好呢，好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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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往小羊圈走。每条胡同里都住的有日本人。可是，他不加思索，于习惯，走到了小羊圈。他最熟悉这里。在背后使坏的准是住在三号的日本人。好，——先拿他们开开刀。

好吧，既然好心没好报，脆就杀人放火去！日本人杀人放火，倒成了北平的主人！他决心要杀丁约翰。杀人是善是恶，有谁来？战争最大的教训，就是教那些从来没有杀过人的人去杀人。

白巡长的好日真是走到了。他有经验，有主张，受街坊邻居。然而，他没有积蓄，没有前途。他一辈没攒下一个钱。哼，要是他再一，连蒙带骗，常常使坏心，在这么个兵荒的年月，就不说飞黄腾达吧，总不至于丢差事。

白巡长不知怎么是好，被瑞宣拽着朝家走。一大门，他把杀人的念摆在一边，恢复了彬彬有礼的态度：“祁先生，我——我不去了。”他真的不想屋去跟瑞宣说话。他觉着，杀人，哪怕是杀一个害他丢了差事的日本人，也是一件见不得人的事情。

再一想——既杀，何不杀日本人？

日本人果然恨上了白巡长，他们的仇恨比友情来得快。

他们没把这件小事拿去惊动他们的长官，而是给白巡长的上司写了封信，说他玩忽职守。这位上司当然是中国人。

迎面来了瑞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