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宣还没有起床。韵梅在升火。听见敲门的声音，她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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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富善先生便被打囚车。同时，日本随军的文人早已调查好，富善先生收藏着不少中国古玩，于是“小琉璃厂”里的东西也都被抄去。他们也知，富善先生的生平志愿是写一本《北平》。于是，他们就细心的搜检，把原稿一页一页的看过，而后封好，作为他们自己著书的资料。他们是“文明”的盗。

在小羊圈里，一号的老太婆把街门关得严严的，不肯教两个孩来。

三号的日本男女全数都到大街上去，去，去喊，去醉闹。在街上闹够，他们回到小羊圈，东倒西歪的，围着老槐树呼跃。他们的白珠变成红的，脸上忽红忽绿。他们的脚找不到一定的地方，一会儿落在地上，一会儿飞到空中。有时候，象猫狗似的，他们在地上。啊，这人类之王！

相同的。现在，战争变成全世界的，他们俩又同样的变为与世界发生了关系的人。瑞全的想象极快的飞腾到将来。哈，现在，全世界分成两大营阵！明天，公理必定战胜权；后天，世界上的人，都吃过战争的苦，必会永远恨恶战争，从而建设起个永远和平的世界。哈，他自己，不有多么一的本事，不他的一血是洒在北平，还是天津，他总算是为人类的崇的理想而死去的！他知自己渺小，他一共不过有一百六十磅的骨，五尺八寸的量；可是，那个理想把他，象小孩玩的气球，胀起来，使他比他的本扩大了多少倍。他已不仅是个五尺八寸的，而是可以飞腾的什么灵；脚立在地上，而扬到云外。理想使他承认了的能力多么有限，也承认了神上的能力能移山倒海。他想象到，假若英国的，国的，苏联的，法国的，和……的人民都能尽到自己所能的为那同一理想去奋斗，每一个人就都是光明里的一粒金星，能使世界永远辉煌灿烂。

见富善先生上了囚车，丁约翰落了泪。日本人占据了北平，和一半中国，杀了千千万万的人，烧了无数的城池与村镇，丁约翰都没有落过一滴泪。他犯不上为中国人落泪，因为他的生计与生活与中国人无关。他常常为自己的黄脸矮鼻而长叹；哼，假若他白脸鼻，上帝岂不更他一些么？那时候，他的上帝还的确是白脸鼻的。

战争的疯狂已使她家的男人变成骨灰，女的变成女；现在，她看见整个日本的危亡。但是，她不敢说她的预言，而只能把街门关起，把疯狂关在门外。

虽然已是冬天，丁约翰可是跑得满大汗。他忘了英国府的规矩，而象报丧似的用拳砸门。

在中国人里，丁约翰差不多已死了半截。他的英国府被封，他的大天使富善先生被捕，他的上帝已经离开了他。他可以相信，天会忽然塌下来，地会忽然陷下去；可是，他不能相信，英国府会被查封；他的世界到了末日！他亲看见富善先生被拖去，上了囚车！他自己呢，连铺盖，衣服，和罐筒，都没能拿来，就一脚被日本兵踢了英国府！他连哭都哭不上来了。

他开始后悔为什么平日他那么轻看日本人。今天，他才明白日本人是能把英国府的威风消尽了的，日本人是能打倒西洋人的上帝的。他想他应当给上帝改一改模样；上帝不应当再是鼻，蓝珠的，而是黄脸，黑珠的，象日本人那样。是的，他和别的吃洋教的人一样，只会比较外国人与外国人的谁谁弱，而本想不到中国人应当怎样。

象被鬼追着似的，他跑回小羊圈来。顾不得回家，他先去砸祁家的门。小羊圈，甚至于全北平，没有他的一个知心人，除了瑞宣。这并不是说，瑞宣平日对他有什么好，而不过是丁约翰想：瑞宣既也吃着英国府的饭，瑞宣就天然的和他是同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