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叫消毒。

坑中的土越来越厚，晓荷的声音越来越小。土埋到他的，他翻看看日本兵，要再喊饶命，可是一锹堵住他的嘴，乌鸦飞了过来，在树林上旋转了一下，又飞开。第二个坑是孙七的，他了去，没一声。

慢慢的，消毒这一名词与办法传到人们的耳中，他们开始怀疑是否孙七便是这个办法的牺牲者。虽然这么疑虑，大家可不兴以此为题，谈论什么。他们的肚也都不很好。假若孙七真是因闹肚而……他们自己呢？这太惨，太可怕了！不提也罢！

小羊圈的人们只注意到孙七的失踪，而没想到他会被活埋。饥饿使人们自顾不暇，谁也没张罗着去找一找他。孙七太太是个四十来岁，永远烟不火不的1，不惹人注意的妇人。见丈夫老不回来，她落了几泪，回了娘家。小羊圈的老住就这么鸦雀无声的又减少了一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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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城都在消毒。共和面坏了北平人的胃，而日本人疑心是什么传染病，怕染到日本居民。几辆大卡车日夜在街上巡行，见到倒的，闹肚的，都拖走去消毒。消灭一个便省一份粮。

除了悬挂这些旗，日本人还大张旗鼓的追悼东洋武士的“忠魂”。在南苑，西苑，中山公园，都有极庄严的追悼会，倒好象历史须从新写过，中国人须负战争的责任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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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机把铁锹给孙七与第三个人，用手比画着，教他们填土。孙七忘了一切，只知坑中是卖国卖友的冠晓荷。他把上所有的一力气都拿来，往坑中填土。晓荷还在喊：“饶命呀！”

就是这样，我们的天字号的顺民冠晓荷，与我们的好邻居，朋友，理发匠，都被消了毒。

小羊圈的人们不由的都屈指计算（这是最好的“清理账目”的日），他们这小小的胡同里，好的歹的，该死的与不该死的，已经有好几家家破人亡。他们想起那厚重老成的祁天佑，会作诗的钱先生和他的太太，两位少爷；壮实得象一条小豹似的小崔；得象并莲的小文夫妇；和忽然象一把火烧掉了的冠家。还有，祁家的老三，棚匠刘师傅，他们逃了去，是活着，还是死了呢？哼，还有祁老二的老婆呢，不是姘了个汉吗？什么事都会发生，他们慨叹，只是没有好事！

又到了“七七”。日本人把五旗收起去，而卖给大家青天白日旗。旗上还有新添的一条黄布，上面印好：“反共和平建国”。他们不认识这个黄条，也不信上面的那几个字。低下，他们不敢再看那骗人的旗。

程长顺不愿去作生意，他怕看见街上那些骗人的旗帜，与那些穿着礼服的日本男女。可是，他必须去。他的老婆知今天是“七七”，也必想起小崔来，他须躲开她，不愿看见她的愁眉苦。

在这面旗而外，他们也看到：黄的，左角上有红蓝白黑条的满洲国旗，和中间一条红宽，上下有黄白蓝窄的蒙古联国旗。他们向来没看见过这些旗帜，也就不想去承认它们。他们知，在这些旗帜下，闹肚的都可以被活埋！

蚓。

象幼年过盂兰节1似的，瑞宣想起全北平，全中国的千千万万被杀的，被炸的，被的，被淹死的，被活埋的，男男女女。这日，不象清明节，只到自己的祖茔去祭扫就够了；这不是清明，而是盂兰节。闭上，他可以想象到成千论万的灵魂，没有

瑞宣也请了一天的假。这不是父亲的祭日，可是他想起父亲；这不是老三逃去的纪念日，可是他想起老三。他本不愿想起老二，可是也不由的想起来。三个弟兄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消毒的！”日本兵一枪把将冠晓荷打第一个坑。晓荷尖锐的狂喊了一声：“饶命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