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荷要笑一笑，可是忽然的咬上了牙。他的脸忽然缩扁了许多，眉拧在一起。他蜷起来，双手抱住肚。他已不再俊，而象东狱庙中天王脚下踩着的扁脸小鬼。孙七向来没看见过这样不面的冠晓荷。过了一会儿，晓荷伸开了，脸上的皱纹渐次松展开，吐了一长气：“噗——肚疼！”

孙七了凉汗。肚疼不算罪恶，他知。可是，晓荷既也肚疼，既也被拖到这里，大概非岔不可！一急，他骂了来：“他妈的，我孙七要跟这小死在一块儿才倒了血霉1！”

苏醒过来，不知怎的，他却是躺在一辆大卡车上。他觉得奇怪，可是没有神去问这是怎回事。又闭上，他蜷起，渺渺茫茫的不一声。车动，他的便随着动，仿佛他已不是个活人，而是一块木。

快到“七七”纪念日，他又昏倒在街上。

一听到“冠晓荷”三个字，孙七上害了怕，他不知自己为什么被拖到这里，和这里是什么所在，他也没想到这里会有什么危险。可是，一听到“冠晓荷”，他立刻联想到危险，祸患，因为冠晓荷是，在他看，一切恶事的祸首；只要有冠晓荷，就不会有好事。他极快的想到：他是被冠晓荷给陷害了，正象钱默先生，小文夫妇，无缘无故的被姓冠的害了一样。他用力的看，原来冠晓荷就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坐着呢。

隔了好久，他听见有人叫他，语声怪熟。他挤了挤，用力的看。那个人又说了话：“我，冠晓荷！”

在他的心里，他知自己恐怕不久于人世了。可是，只要肚舒服了一，他便乐观的欺哄自己：“并没有多大的病，只要能休息休息，吃儿好东西，我就会好起来的！”但是，好东西在哪儿呢？

晓荷着肚，忽略了孙七的咒骂，而如怨如诉的自述：“这不是一天了，时常啊，肚里一拧，拧得我要叫妈！病都在我太贪油腻！天天哪，我总得什么四两清酱啊，什么半只熏啊，下酒！好东西敢情跟共和

自从他在蓝宅吃过一顿饭以后，他就赤手空拳的到蒙吃蒙喝，变成个骗兼乞丐。他受尽了冷淡，污辱，与饥渴，可是他并不灰心丧气；他的心中时时刻刻的记着招弟。招弟，在他心中，仿佛是圣母，即使不能上来给他吃，给他喝，也总会暗中保佑他。

一个游魂！

走了好久？他不晓得。他只觉车已停止摇动；然后，有人把他从车上拖下来。他还半闭着，肚已经好些，可是他十分疲乏。迷迷糊糊的，他走一间相当大的屋。屋里除了横躺竖卧的几个人，没有任何东西。他找了个墙角坐下。他打不起神去看什么，只到一烈的石炭酸味儿。这个味使他恶心，他噎了几下，并没能吐来，只噎几泪，迷住他的近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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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七看了再看，把晓荷完全看清楚。可是他更糊涂了：晓荷在这儿什么呢？看样，晓荷大概也是被人家拖了来的；为什么呢？他想：假若晓荷和他自己同样的被人家拖了来，晓荷就不至于陷害他；不过，晓荷总是晓荷，有晓荷的地方必不会有好事。他没有好气的问来：“你在这儿什么呢？是不是又害人呢？”

晓荷的上穿着一件白小褂，颜虽然不很白，可是扣还系得十分整齐。下，穿着一条旧蓝布，磕膝那溜儿已破了，他时时用手去遮盖。他的脸很黑很瘦，那双俊的，所以，显着特别的大。他还笑，可是因为骨棱儿太显明，所以笑得不甚妩媚。他的牙还是很白，可惜上与腮上有些稀稀的，相当长的胡，减少了白牙的漂亮。他的脑门上有许多褶，褶中有些小小的白，象是被日光晒焦的；他时时用手去抠它们，而后用袖脑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