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单的告诉大家：“有人挤闹，巡警们抡开了鞭，我受了误伤！”这样轻描淡写的说，为是减少老人们的担心。她知她还须再去领粮，所以不便使大家每次都关切她。

她的伤疼起来，可是还要去给大家作午饭。天佑太太拦住她，而自己下了厨房。祁老人力着孙媳去躺下休息，而后长叹了一气。

韵梅眯了个小盹儿，赶爬了起来。对着镜，她看到脸上已有发。楞了一会儿，她反倒觉得痛快了：“以后我就晓得怎么留神，怎么见机而作了！一次生，两次熟！”她告诉自己。

白巡长给送来粮——小小的一袋，看样也就有四五斤。

祁老人把袋接过来，很想跟白巡长谈一谈。白巡长虽然很忙，可是也不肯放下袋就走。他对韵梅的受伤很到不安，必须向她解释一番。韵梅从屋里来，他赶说了话：“我，祁太太，我没教他们用鞭人，可是我也拦不住他们！他们不是我手下的人，是区署里另派来的。他们拿着鞭，也就愿意试试抡它一抡！你不要了吧？祁太太！告诉你，我甭提多难过啦！什么话呢，大家都是老街旧邻，为领粮，还要挨打，真！可是我没有办法，他们不属我，不听我的话。哼，我真不敢想，全北平今天得有多少挨鞭的！我是走狗，我拦不住拿鞭的走狗们打人，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得啦，祁太太，好好的休息休息吧！日久天长，有咱们的罪受，瞧着吧！”白巡长把话一气说完，没有给别人留个说话的机会，便走去。

祁老人送到门，白巡长已走老远去，他很想质问白巡长几句，可是白巡长没给他个开的机会。他觉得白巡长可，也可恨；诚实，也狡猾。

小顺儿象一条受了惊的小驴似的跑来：“太爷爷，快来看看吧！快呀！”说完，他拉住老人的手，往院里扯。“慢哟！慢着！别把我扯倒了哟！”老人一边走一边说。

天佑太太与儿媳被好奇心所使，已把那粮倒在了一个大绿瓦盆中。她们看不懂那是什么东西，所以去请老太爷来鉴定。

老人立着，看了会儿，摇了摇。哈着腰，用手摸了摸，摇了摇。他蹲下去，连摸带看，又摇了摇。活了七十多岁，他没看见过这样的粮。

盆中是各颜合成的一又象茶叶末，又象受了的药面的东西，不是米糠，因为它比糠糙的多；也不是麸，因为它比麸稍细一。它一定不是面粉，因为它不棉棉的合在一，而是你你的，我我的，一些谁也不肯合作的散沙。老人抓起一把，放在手心上细看，有的东西象玉米，一块一块的，虽然经过了磨碾，而拒绝成为粉末。有的虽然也是碎块块，可是颜绿，老人想了半天，才猜到一定是田用的豆饼渣滓。有的黑亮，老人断定那是粱壳儿。有的……老人不愿再细看。够了，有豆饼渣滓这一项就够了；人已变成了猪！他闻了闻，这黑绿的东西不单连谷糠的香味也没有，而且又酸又霉，又涩又臭，象由老鼠挖来的！老人的手颤起来。把手心上的“面”放在盆中，他立起来，走自己的屋里，一言未发。

小顺儿走过来，问：“太爷，到底是什么呀？”

老人把摇得很慢，没有回话，好象是不仅表示自己的知识不够，也否定了自己的智慧与价值——人和猪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