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长顺顾不得作了。他也挤在人群里，听方六有声有的述说。听完了，他上报告了外婆。孙七的近视仿佛不单不近视，而且能够透视了；听完了方六的话，他似乎已能远远的看到晓荷和亦陀在狱中正被日本人煤油，压，打掉了牙齿。他兴，他非请长顺喝酒不可。长顺还没学会喝酒，孙七可是非常的决：“我是喝你的喜酒！你敢说不喝！”他去告诉老太太，“老太太，你说，教长顺儿喝一杯酒，喜酒！”

方六开始背四书。他明知引用四书句并不能受听众的迎，因为现在的大学生中学生，和由大学生中学生变成的公务员，甚至于教员，都没念过四书。在他所会的段里原有用四书取笑的地方，象：“君不君，程咬金；臣不臣，大火；父不父，冥衣铺；不，大茄”；和“冠者五六人，童六七人”，是说七十二贤人里有三十个结了婚的，四十二个没有结婚的，等等。每逢他应用这些“典故”，台下——除了几个老人——都楞着，不知这有什么可笑之。但是，他相信了朋友的话。他知这是日本人的天下，只要日本人肯因他会运用四书而长期的雇用他去广播，他便有了饭碗。他把四书背得飞熟。当他讲解的时候，有的相当的可笑，有的毫无趣味。可是，他不听众，他的只看着日本人。在每次广播的时候，他必递上去讲题：“曰学而”，“曾曰，吾日三省吾”，或“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日本人很满意，他拿稳饭碗。同时，他不再去撂地摊，而大馆争着来约他——不为他的本事，而为他与日本人的关系。同时，福至心灵的他也心的参加文艺协会，和其他一切有关文化的集会。他变成了文化人。

在义赈游艺会里，他是招待员。他都看见了，而且没有受伤。他的嘴会说，也说。他不便给日本人隐瞒着什么。虽然他吃着日本人的饭，他可是并没有把灵魂也卖给日本人。特别是，死的是小文夫妇，使他动了心。他虽和他们小夫妇不同行，也没有什么来往，可是到底他们与他都是卖艺的，兔死狐悲，他不能不难受。

“那，他们也不敢上再欺侮咱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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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当怎样用功——“你赶快背熟了四书！”朋友告诉他。“日本人相信四书，因为那是老东西。只要你每段相声里都有四书句，日本人就必永远雇用你广播！你要时常广播，你就会也到大茶楼和大书场去作生意，你就成了路角儿！”

“什么喜酒啊？”老太太莫名其妙的问。

孙七哈哈的笑起来。“老太太，他们——”他往三号那边指了指，“都被宪兵锁了走，咱们还不赶快办咱们的事？”老太太听明白了孙七的话，可是还有不放心。“他们有势力，万一圈两天就放来呢？”

老太太不再说什么。她心中盘算：外孙理当娶亲，早晚必须办这件事，何不现在就办呢？小崔太太虽是个寡妇，可是她能洗能作能吃苦，而且脾气模样都说得下去。再说

大家对小文夫妇一致的表示惋惜，他们甚至于到六号院中，扒着东屋的窗往里看一看，觉得屋里的桌椅摆设都很神圣。可是，最教他们兴奋的倒是招弟穿着戏行就被军警带走，而冠晓荷与亦陀也被拿去。

他们还看见了大赤包呀。她的野的帽在上歪歪着，只剩下了半。她的狐袍上面了半边襟，象是浇过了一壶茶。她光着袜底，左手提着“一”只跟鞋。她脸上的粉已完全落下去，着一堆堆的雀斑。她的气派还很大，于是也就更可笑。她没有亦陀搀着，也没有招弟跟着，也没有晓荷在后面给拿着风衣与包。只是她一个人，光着袜底儿，象刚被王给赶来的女怪似的，一瘸一拐的走了三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