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容易，风杀住了脚步。老人听见了一声叫。声象由天上落下来的一个信号，他知风已住了，天快明。伸手摸一摸脑门，他好似到一块冰。他大胆的伸了伸酸疼的两条老，赶快又蜷回来；被窝下面是个小的冰窖。屋中更冷了，清冷，他好象睡在河边上或沙漠中的一个薄薄的帐棚里，他与冰霜之间只隔了一层布。慢慢的，窗纸发了青。他忍了一个小盹。再睁开，窗纸已白；窗棱的角上一堆堆的细黄沙，使白纸上映黑的小三角儿来。他老泪横的打了几个酸懒的哈欠。他不愿再忍下去，而狠心的坐起来。坐了一会儿，他的还是僵的难过，他开始穿衣服，想到院中活动活动，把血脉活动开

一阵刮过去，一切都安静下来。灯明了，树枝由疯狂的鞠躬改为缓和的摆动。天上几颗白亮的星来。可是，人们刚要一气，天地又被风连接起，象一座没有的，没有边沿的，风海。

电车很早的停开，洋车夫饿着肚空着手收了车，铺上了板，路上没了行人。北平象风海里的一个黑暗无声的孤岛。

瑞宣自从看过文艺界协会开会以后，心中就没得过片刻的安静。他本想要学钱先生的定与快活，可是他既没作钱先生所作的事，他怎么能定与快乐呢。行动是信仰的肢。没有肢，信仰只是个游魂！同时，他又不能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的，放弃行动，而仍自居清。那是犬儒。

假若他甘心作犬儒，他不但可以对战争与国家大事都嗤之以鼻，他还可以把祖父，妈妈的屋中有火没有也假装看不见。可是，他不能不关心国事，也不能任凭老人们挨冷受冻而不动心。他没法不惶惑，苦闷，甚至于有时候想自杀。

天佑太太一向贴儿媳，也自然的不敢喊冷。可是，她止不住咳嗽，而且也晓得她的咳嗽会教儿儿媳心中难过。她只好用被堵住，减轻了咳嗽的声音。

来，教瑞宣夫妇为难。在往年，只要他一在屋中咳嗽，韵梅便赶快起床去升火，而他每日的第一件事便是看到一个火苗儿很旺的小白炉放在床前。火光使老人的心里得到安与喜悦。现在，他明知家中没有多少煤，他必须蜷卧在炕上，给家中省下一炉儿火。

祁老人早早的便躺下了。他已不象是躺在屋里，而象飘在空中。每一阵狂风都使他到渺茫，忘了方向，忘了自己是在哪里，而只觉得有千万个细小的针尖刺着他的全。他辨不清是睡着，还是醒着，是作梦，还是真实。他刚要想起一件事来，一阵风便把他的心思刮走；风小了一下，他又找到自己，好象由天边上刚落下来那样。风把他的与心都去好远，好远，而他始终又老躺在冰凉的炕上，蜷成了一团。

本章尚未读完,请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刮了一夜的狂风。那几乎不是风，而是要一下便把地面的一切扫净了的灾患。天在日落的时候已变成很厚很低很黄，一阵阵黄的“沙云”在上面动，发使人颤抖的冷气。日落了，昏黄的天空变成黑的，很黑，黑得可怕。的路灯象矮了好些，灯光在颤抖。上面的沙云由动变为飞驰，天空发了响声，象一群疾行的鬼打着胡哨。树枝儿开始摆动。远的车声与叫卖声忽然的来到，又忽然的走开。星一两个来，又忽然的藏起去。一切静寂。忽然的，门，窗，树木，一齐响起来，风由上面，由侧面，由下面，带着将被杀的猪的狂叫，带着黄沙黑土与破纸，扫袭着空中与地上。灯灭了，窗打开，墙在颤，一切都混，动摇，天要落下来，地要翻上去。人的心都缩，盆立刻浮了一层冰。北平仿佛失去了厚的城墙，而与荒沙大漠打成了一片。世界上只有飞沙与寒气的狂舞，人失去控制自然的力量，连猛犬也不敢叫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