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李四爷一把抓住孙七的肩膀。

“不用到派所里说一声？”

李四爷赶了过来，“走！孙七！”

孙七象醉鬼似的，两脚拌着蒜，跟着李四爷走。李四爷抓着他的一条胳臂。走了一会儿，孙七打了个长嗝儿，角上的一对泪珠落下来。“四大爷，你一个人去吧！我走不动了！”他坐在了一家铺的门外。

前门外五牌楼的正中悬着两个人，一个朝南，一个朝北。孙七的睛虽然有近视，可是一前门他就留着心，要看看朋友的人。到了大桥桥，他扯了李四爷一把：“四大爷，那两个黑球就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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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谢了谢警察，又走回砖堆那里去。看一小崔，看一先农坛，他茫然不知怎样才好了。他记得在他年轻的时候，这里是一片荒凉，除了红墙绿柏，没有什么人烟。赶到民国成立，有了国会，这里成了最繁华的地带。城南游艺园就在坛园里，新世界正对着游艺园，每天都象过新年似的，锣鼓，车，昼夜不绝。这里有最华丽的饭馆与绸缎庄，有最妖艳的妇女，有五彩的电灯。后来，新世界与游艺园全都关了门，那些议员与女们也都离开北平，这最繁闹的地带忽然的连车都没有了。坛园的大墙拆去，砖瓦与土地卖给了民间。天桥的旧货摊开始扩展到这里来，用喧哗叫闹与七八糟代替了昔日的华丽庄严。小崔占据的那堆破砖，便是拆毁了的坛园的大墙所遗弃下的。变动，老人的一生中看见了多少变动啊！可是，什么变动有这个再大呢——小崔躺在这里，没有！坛里的青松依然是那么绿，而小崔的血染红了两块破砖。这不是个恶梦么？变动，谁能拦得住变动呢？可是，变动依然是存在；尊严的坛园可以变为稀脏乌的小市；而市场，不怎么污浊纷，总是生命的集合所在呀！今

“当然得去！”

的尸哭一场去！”

“那，我可就说不上来了！尸由天桥拖到这儿来，上边并没命令教我们看着。我们的巡官可是派我们在这儿站岗，怕尸首教野狗叼了走。咱们都是中国人哪！好吗，人教他们给砍了，再不留个尸，成什么话呢？说到人，就另是一回事了。在五牌楼上挂着，谁敢去动呢？日本人的心意大概是只要咱们的，而不要。我看哪，老大爷，你先收了尸吧；人……真他妈的，这是什么世界！”

李四爷只楞了一小会儿，没说什么，就独自向南走去。

“人呢？”

孙七已不能动。他的脸上煞白，一对大的泪珠堵在角上，珠定住。

巡警也很客气。“来收尸？可以！再不收，就怕教野狗吃了！那一位汽车夫的，已经抬走了！”

孙七加快了脚步，跑到牌楼底下，用力眯着，他看清了，朝北的那个是小崔。小崔的扁倭瓜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闭着双目，张着嘴，两腮陷，象是作着梦似的，在半空中悬着；脖下，只有缩了的一些黑。再往下看，孙七只看到了自己的影，与朱红的牌楼。他抱住了牌楼最外边的那，已经立不住了。

走到天桥，四爷和茶馆里打听了一下，才知小崔的尸已被拉到西边去。他到西边去找，在先农坛的“墙”外，一个破砖堆上，找到了小崔的没有的腔。小崔赤着背，光着脚，两三个脚趾已被野狗咬了去。四爷的泪了下来。离小崔有两三丈远，立着个巡警。四爷勉的收住泪，走了过去。

“我打听打听，”老人很客气的对巡警说，“这个尸首能收殓不能？”

“等你们回来，我再陪着小崔太太去收殓！有我，你们放心，她不了岔！”四大妈挤咕着大近视说。

李四爷没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