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乐——甘心被捕，甘心受刑，只要有一气，就和敌人争斗！这是个使人心中快活的决定，钱先生找到了这个决定，前只有一条儿，不必瞻前顾后的，徘徊歧路；钱先生有了“信心”，也就必定快活！

他自己呢？没有决定，没有信心，没有可以一直走下去的路！他或者永远不会被捕，不会受刑，可是也永远没有快乐！他的“心”受着苦刑！他切盼看到钱先生，畅谈一回。自从钱先生离开小羊圈，瑞宣就以为他必定离开了北平。他没想到钱先生会还在敌人的鼻底下作反抗的工作。是的，他想得到钱先生的不甚便利，不能远行。可是，假若老先生没有把血在北平的决心，就是掉了一条也还会逃去的。老人是故意要在北平活动，和尽他的血。这样想清楚，他就更愿意看到老人。见到老人，他以为，他应当先给他磕三个！老人所表现的不只是一报私仇的决心，而是替一文化史作正面的证据。钱先生是地的中国人，而地的中国人，带着他的诗歌，礼义，图画，德，是会为一个信念而杀成仁的。蓝东，瑞丰，与冠晓荷，没有钱先生的那样的学识与修养，而只知中国饭好吃，所以他们只看见了饭，而忘了别的一切。文化是应当用筛筛一下的，筛了以后，就可以看见下面的是土与渣滓，而剩下的是几块真金。钱诗人是金，蓝东们是土。

想到这里，瑞宣的心中清楚了一，也轻松了一。他看到了真正中国的文化的真实力量，因为他看见一块金。不，不，他决定不想复古。他只是从钱老人上看到了不必再怀疑中国文化的证据。有了这个证据，中国人才能自信。有了自信，才能再一步去改善——一棵松树修直了才能成为栋梁，一株臭椿，修直了又有什么用呢？他一向自居为新中国人，而且常常和富善先生辩论中国人应走的路——他主张必定铲除了旧的，树立新的。今天他才看清楚，旧的，象钱先生所有的那一旧的，正是一可以革新的基础。反之，若把瑞丰改变一下，他至多也不过改穿上洋服，象条洋狗而已。有基的可以改造，一片荒沙改来改去还是一片荒沙！

他愿把这一理说给钱先生听。他切盼明天可以见到钱先生。

可是，当他次日刚刚要去的时候，他被堵在了院中。丁约翰提着两瓶啤酒，必恭必敬的挡住了瑞宣的去路。约翰的虔敬与谦卑大概足以动了上帝。“祁先生，”他鞠了个短，，而十分恭敬的躬，“我特意的请了半天的假，来给先生喜！”

瑞宣从心里讨厌约翰，他以为约翰是百年来国耻史的活证据——被外国人打怕，而以媚外为荣！他楞在了那里，不晓得怎样应付约翰才好。他不愿把客人让屋里去，他的屋与茶是招待李四爷，小崔，与孙七爷的；而不愿教一位活的国耻玷污了他的椅凳与茶杯。

丁约翰低着，上挑起，偷偷的看瑞宣。他看瑞宣的冷淡，而一没觉得奇怪，他以为瑞宣既能和富善先生平起平坐，那就差不多等于和上帝呼兄唤弟；他是不敢和上帝的朋友闹气的。“祁先生，您要是忙，我就不屋里去了！我给您拿来两瓶啤酒，小意思，小意思！”

“不！”瑞宣好容易才找到了声音。“不！我向来不收礼！”丁约翰吞着声说：“祁先生！以后诸事还都得求您照应呢！我理当孝敬您一小——小意思！”

“我告诉你吧，”瑞宣的轻易不红的脸红起来，“我要是能找到别的事，我决不吃这洋饭，这没有什么可喜的，我倒真的应当哭一场，你明白我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