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直看不来他是刚刚负着几十斤粮走了好几里路的。一街门，他把米袋放下，先声势浩大的跺了一阵脚，而后用的手使劲地搓了搓脸，又在上拍打了一回；这样把黄土大概的除掉，他才提起米袋往里走，一边走一边老声老气的叫：“祁大哥！祁大哥！”虽然他比祁老人小着十好几岁，可是，当初不知怎么论的，他们彼此兄弟相称。

常二爷每次来访，总是祁家全家人最兴奋的一天。久住在都市里，他们已经忘了大地的真正颜与功用；他们的“地”不是黑土的大，便是石垫成，铺着臭油的路。及至他们看到常二爷——满黄土而拿着新小米或粱的常二爷——他们才觉人与大地的关系，而到亲切与兴奋。他们愿意听他讲些与政治，国际关系，衣装的式样，和电影明星，完全无关，可是与生命相联，最实际，最迫切的问题。听他讲话，就好象吃腻了鸭鱼，而嚼一条刚从架上摘下来的，尖端上还着黄的王瓜，那么清鲜可喜。他们完全以朋友对待他，虽然他既是个乡下人，又给他们着地——尽只是三亩来的坟地。

祁老人这两天心里正不兴。自从给小顺儿们买了兔儿爷那天起，他就老不大痛快。对于庆祝生日，他已经不再提起，表示举行与否全没关系。对钱家，他打发瑞宣给送过十块钱去，钱太太不收。他很想到冠家去说说情，可是他几次已经走到三号的门外，又退了回来。他厌恶冠家象厌恶一群苍蝇似的。但是，不去吧，他又觉得对不起钱家的人。不错，在这年月，人人都该少别人的闲事；象猫不着狗的事那样。可是，见死不救，究竟是与心不安的。人到底是人哪，况且，钱先生是他的好友啊！他不便说心中的不安，大家动问，他只说有想“小三儿”，遮掩过去。

听到常二爷的声音，老人从心里笑了来，急忙的迎到院里。院中的几盆石榴树上挂着的“小罐儿”已经都红了，老人的看到那发光的红，心中忽然一亮；跟着，他看到常二爷的大腮帮，白胡须的脸。他心中的亮光象探照灯照住了飞机那么得意。

“常老二！你可好哇？”

“好噢！大哥好？”常二爷把粮袋放下，作了个通天扯地的大揖。

到了屋里，两位老人彼此端详了一番，中不住的说“好”，而心中都暗：“又老了一些！”

小顺儿的妈闻风而至，端来洗脸与茶壶。常二爷一边用手搓着脸，一边对她说：“泡好叶哟！”她的诚劲儿使她的言语坦率而切于实际：“那没错！先告诉我吧，二爷爷，吃了饭没有？”瑞宣正来，脸上也带着笑容，把话接过去：“还用问吗，你作去就是啦！”

常二爷用力的用手巾钻着耳朵，胡上的珠一劲儿往下滴。“别费事！给我作碗片儿汤就行了！”“片儿汤？”祁老人的小睛睁得不能再大一。“你这是到了我家里啦！顺儿的妈，赶去作，作四大碗炸酱面，煮一！”

她回到厨房去。小顺儿和妞飞跑的来。常二爷已洗完脸，把两个孩搂住，而后先举妞，后举小顺儿，把他们举得几乎够着了天——他们的天便是天板。把他们放下，他从怀里掏五个大红油来，很抱歉的说：“简直找不东西来！得啦，就这五个吧！真拿不手去，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