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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2/3)

瑞宣从护国寺街来,正碰上钱先生被四个敌兵押着往南走。他们没有预备车,大概为是故意的教大家看看。钱先生光着,左脚拖着布鞋,右脚光着,睛平视,似笑非笑的抿着嘴。他的手是被捆在后。瑞宣要哭来。钱先生并没有看见他。瑞宣呆呆的立在那里,看着,看着,渐渐的他只能看到几个黑影在路边上慢慢的动,在晴光下,钱先生的上闪动着一些白光。

钱太太觉得她是作梦呢。她看到的,听到的,全接不上榫来。自从芦沟桥开火起,她没有一天不叨念小儿的,可是丈夫和大儿总告诉她,仲石就快回来了。那天,夜里忽然来了位客人,象是地的庄稼汉儿,又象个军人。她不敢多嘴,他们也不告诉她那是谁。忽然,那个人又不见了。她盘问丈夫,他只那么笑一笑,什么也不说。还有一晚上,她分明听见院中有动静,又听到一个女的声音嘁嘁喳喳的;第二天,她问,也没得到回答。这些都是什么事呢?今天,丈夫着血,日本兵在家中抢,而且丈夫说二儿已经不在了!她想哭,可是惊异与惶惑截住了她的泪。她拉住丈夫的臂,想一样一样的细问。她还没开,敌兵已由屋中来,把一扔给了白巡长。钱先生说了话:“不必绑!我跟着你们走!”白巡长拿起绳,低声的说:“松拢上一,省得他们又动打!”老太太急了,喊了声:“你们什么?要把老了到哪儿去?放开!”她的握住丈夫的臂。白巡长很着急,唯恐敌兵打她。正在这时候,孟石苏醒过来,叫了声:“妈!”钱先生在老妻的耳边说:“看老大去!我去去就来,放心!”一扭,他挣开了她的手,着两颗怒,愤,傲,烈,情混合成的泪,往外走。走了两步,他回看了看他手植的草,一株秋葵正放着大朵的鹅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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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别到钱家去!”李四爷把瑞宣拉到门里说:“这年月,亲不能顾亲,友不能顾友,小心!”

迷迷瞪瞪的他走小羊圈,除了李四爷的门开着半扇,各院的门还全闭着。他想到钱家看看,安孟石和老太太。刚在钱家的门一楞,李四爷——在门内坐着往外偷看呢——叫了他一声。他找了四大爷去。

瑞宣没有回答什么来,楞了一会儿,走来。到家中,他的痛得要裂。谁也没招呼,他躺在床上,有时候有声,有时候无声的,自己嘟囔着。

冠晓荷把门闭的的,心中七上八下的不安。太落下去以后,他更怕了,唯恐西院里有人来报仇。

全胡同里的人,在北平沦陷的时候,都到惶惑与苦闷,及至听到上海作战的消息,又都到兴奋与欣悦。到现在为止,他们始终没有看见敌人是什么样的面貌,也想不到底他们自己要受什么样的苦。今天,他们才嗅到了血腥,看见了随时可以加在他们上的损害。他们都跟钱先生不大熟识,可是都知他是连条野狗都不得罪的人。钱先生的被打与被捕,使他们知了敌人的厉害。他们心中的“小日本”已改了样;小日本儿们不仅是来占领一座城,而是来要大家的命!同时,他们斜扫着冠家的街门,知了他们须要极小心,连“小日本”也不可再多说;他们的邻居里有了甘心作日本狗的人!他们恨冠晓荷比恨日本人还更,可是他们不会组织起来与他为难;既没有团的保障,他们个人也就只好敢怒而不敢言。

象忽然要发痧似的,心中疼了一阵,上都了汗。手扶着她,闭上,他镇定了一会儿。睁开,他低声的对她说:“我还没告诉你,咱们的老二已经不在了,现在他们又来抓我!不用伤心!不用伤心!”他还有许多话要嘱咐她,可是再也说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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