己是在英国府作洋事——他永远使馆叫作“府”，因为“府”只比“”次一等儿。他在小羊圈六号住三间正房，并不象孙七和小崔们只住一间小屋。他的三间房都收拾得很净，而且颇有些洋摆设：案上有许多内容一样而封面不同的洋书——四福音书和圣诗；橱里有许多残破而能将就使用的啤酒杯，香槟杯，和各式样的玻璃瓶与咖啡盒。论服装，他也有特异之，他往往把旧西服上在大衫上当作褂——当然是洋褂。

在全胡同里，他只与冠家有来往。这因为：第一，他看不起别的人家，而大家也并不怎么特别尊敬他，所以彼此两便，不必往来；第二，他看得起冠家，而冠家也能欣赏他的洋气，这已经打下友谊的基础，再加上，他由“府”里拿来的一黄油，咖啡，或真正的津橙酱什么的，只有冠家喜要，懂得它们是多么地，所以双方就更多了一些关系——他永远把这类的洋货公的卖给冠家。

这次，他只带来半瓶苏格兰的灰奇酒，打算白送给冠先生。

假若丁约翰是在随便的一家西餐馆摆台，大赤包必定不会理会他，即使他天天送来黄油与罐。丁约翰是在英国府摆台，这就大有文章了。假若里的太监本来是残废的役，而因在皇里的关系被人另看待，那么，大赤包理当另看待丁约翰。她觉得丁约翰本人与丁约翰所拿来的东西，都不足为奇，值得注意的倒是“英国府”那三个有声势的字。丁约翰来自英国府，那些东西来自英国府，这教大赤包到冠家与英国使馆有了联系，一可骄傲的联系！每逢她给客人拿咖啡或果酱的时候，她必要再三的说明：“这是由英国府拿来的！”“英国府”三个字仿佛粘在了她的中，象香糖似的那么甜。

见丁约翰提着酒瓶来，她立刻停止了申斥丈夫，而把当时所能搬运到脸上的笑意全搬运上来：“哟！丁约翰！”她也非常喜“约翰”这两个字。虽然它们不象“英国府”那么堂皇雄伟，可是至少也可以与“沙丁鱼”“灰奇酒”并驾齐驱的有洋味。

丁约翰，四十多岁，脸刮得很光，背得很直，睛永远不敢平视，而老向人家的手留意，好象人们的手里老拿着刀叉似的。听见大赤包亲的叫他，他只从神上表示了笑意——在英国府住惯了，他永远不敢大声的说笑。“拿着什么？”大赤包问。

“灰奇！送给你的，冠太太！”

“送？”她的心里颤动了一下。她喜小便宜。接过去，象抱吃的婴孩似的，她把酒瓶搂在前。“谢谢你呀，约翰！你喝什么茶？还是香片吧？你在英国府常喝红茶，该换换味！”

“坐下，约翰！”冠先生也相当的客气。“有什么消息没有？上海的战事，英国府方面怎么看？”

“中国还能打得过日本吗？外国人都说，大概有三个月，至多半年，事情就完了！”丁约翰很客观的说，倒仿佛他不是中国人，而是英国的驻华外官。

“怎么完？”

“中国军队教人家打垮！”

大赤包听到此，一兴奋，几乎把酒瓶掉在地上。“冠晓荷！你听见没有？虽然我是个老娘们，我的见识可不比你们男人低！把胆壮来，别错过了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