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老早，他就恨恶南京，因为国民政府，始终没有给他一个差事。由这恨恶向前发展，他也就看不起中国。他觉得中国毫无希望，因为中国政府没有给他官儿作！再向前发展，他觉得英国法国都可，假若英国法国能给他个官职。现在，日本人攻了北平；日本人是不是能启用他呢？想了半天，他的脸上浮笑意，象风化了的冰似的，渐渐的由冰而汪汪的意思来。他想：日本人一时绝难派遣成千成万的官吏来，而必然要用些不抗日的人们去办事。那么，他便最有资格去作事，因为凭良心说，他向来没存过丝毫的抗日的心思。同时，他所结的朋友中有不少是与日本人有相当的关系的，他们若是帮助日本人去办事，难还能剩下他吗？想到这里，他对着镜看了看自己，觉得印堂确是发亮，睛也有光。他好象记得西河沿福来店的大相士神仙说过，他就在这二年里有一步好运。对着镜，他喊了一声：“桐芳！”他看到自己喊人的形是颇有些气派，也听到自己的声音是清亮而带着音儿，他的必能走好运的信心当时增了好几倍。

只有冠晓荷先生的心里并没觉到有什么不舒服。他比李四爷，小崔，孙七，刘师傅……都更多知一些什么“国家”“民族”“社会”这类的名词；遇到机会，他会运用这些名词去登台讲演一番。可是，小崔们虽然不会说这些名词，心里却有一气儿，一不服人的，特别不服日本人的，气儿。冠先生，尽嘴里哨，心中却没有这一气。他说什么，与相信什么，完全是两回事。他中说“国家民族”，他心中却只知他自己。他自己是一切。他自己是一颗光华灿烂的明星，大赤包与尤桐芳和他的女儿是他的卫星——小羊圈三号的四合房是他的宇宙。在这个宇宙里，作饭，闹酒，打牌，唱戏，穿好衣服，彼此吵嘴闹脾气，是季节与风雨。在这个宇宙里，国家民族等等只是一些名词；假若卖国家可以使饭更好，衣服更漂亮，这个宇宙的主宰——冠晓荷——连也不眨一下便去卖国家。在他心里，生命就是生活，而生活理当奢华舒服。为达到他的理想生活准，他没有什么不可以作的事。什么都是假的，连国家民族都是假的，只有他的酒饭，女人，衣冠，与金钱，是真的。

玉泉山的泉还闲适的着，积滩，后海，三海的绿荷还在吐放着清香；北面与西面的青山还在蓝而发亮的天光下面雄伟的立着；天坛，公园中的苍松翠柏还伴着红墙金瓦构成最壮的景；可是北平的人已和北平失掉了往日的关系；北平已不是北平人的北平了。在苍松与金瓦的上面，悬着的是日本旗！人们的，画家的手，诗人的心，已经不敢看，不敢画，不敢想北平的雄壮伟丽了！北平的一切已都涂上耻辱与污垢！人们的都在相互的问：“怎么办呢？”而得到的回答只是摇与羞愧！

“吗呀？”桐芳声细气的在院里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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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自己心里兴，他觉得她的声音特别的甜好听，而且仿佛看到了她的永远抹得鲜红而范围扩大的嘴。他好象受了她的传染，声音也带着几分甜与尖锐：“

吃；有许多小文夫妇，闭上了他们的，不能再歌舞升平；有许多孙七，诟骂着日本人而没有更好的方法发恶气；有许多刘师傅想着靠他们的武艺和日本小鬼去拚一拚，可是敌人的坦克车在柏油路上摆开，有一里多地长；有许多……谁都有吃与喝那样的迫切的问题，谁都到冤屈与耻辱，他们都在猜测事情将要怎样变化——谁都不知怎样才好！

整个的北平变成了一只失去舵的孤舟，在野上飘！舟上的人们，谁都想作一有益的事情，而谁的力量也不够拯救他自己的。人人的心中有一团苦闷的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