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当傍晚时，在绚丽的霞光里，成群的鹭鸶便在沼泽地上翻飞，它们的翅羽潇洒，宛如绝代人的裙衩摇曳。

为了救全家人的命，四自卖自当了女，这是我们上官家的痛苦的秘密。她对我们有恩，所以她从不知何携带着一个藏匿着珠宝的琵琶归来时，母亲的泪便如断了串线的珍珠，扑簌簌地落满了襟。我们上官家已死的死，逃的逃，风云散，母亲见到多少年没有音讯的四，怎能不景生情，肝寸断！

四问妹们的下落，母亲摆手：“什么也不要问了！”四看着我，说：“只要金童兄弟在，我就放心了，我们上官家就断不了了。”母亲凄凉地：“傻闺女啊，什么不的，这年，顾不了那些啦。”

着镜、额光秃发黄像扇瓢、尖嘴猴腮的公社党委宣传委员羊解放率领着四个背着半自动步枪的民兵撞响了我家的大门。四颤抖不止，双手在边摸索着。她有烟的习惯，洁白牙齿被熏得焦黄。她终于摸到了香烟，着火起来。尽是亲生女儿，尽她有恩于家，但俭省的母亲对她的烟恶习颇为厌恶。她的烟是我替她去供销社买的，是那一钱一包的“勤俭”牌。我想她腰里的钱只够买两包“勤俭”牌香烟了。她嘬嘴缩腮，地着，烟的火噼噼啪啪地响着，劣质香烟散发燃烧破布的臭味。一霎那间我发现四是个苍老的女人了。她低垂的睛里溢混浊的光芒像黄的粘稠树脂，仿佛能粘住苍蝇的脚。她也许是害怕，也许是不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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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览行了三天后，珠宝引起的情消褪了，人们的阶级仇恨也没见明显增长。公社别心裁，要把四到展览馆里去现说法。mpanel（1）；

四的历史，是辛酸的血泪史，我们没权过问。我们小心翼翼地保护她的一动就血的伤疤。但外人可不这样想，外人恨不得我们上官家天天事，为他们表演新鲜刺激的节目。

四归来后，一直躲在家里。但上官家回来一个当了几十年女、积攒了大量财宝的女儿的消息还是风快地传遍了密东北乡。我到田野里挖掘老鼠、寻找粮时，陈瘸的老婆范国嘻嘻地浪笑着说：“大兄弟，大兄弟，你何苦呢？何苦在老鼠里找这糟粮？把你四带回来的宝贝拿一件卖了，还怕换不来一火车大米洋面？”我厌恶地瞪着这个因与公公偷情而名闻乡里的女人，说：“你放哩。”她凑上来，悄悄问：“兄弟，听说有一颗夜明珠，像那么大？夜里放亮光，把屋里映照彤亮，远看像起了火一样？能不能让嫂开开界？能不能跟你四讨要一件小首饰，哪怕是颗黄豆大的珠，哪怕是发细的链，送给嫂？”她飞了一个媚，挑逗：“别看嫂黑，嫂是癞香瓜，糙瓤。你没听人说嘛，白松黄糠黑有，秃麻疤是不够的鬼……”

韩棱角分明的脸，低声呢喃着：亲哎！你真是个好人……鸟儿韩用胡茬蹭着来弟樱桃般的，说：我要了那件事，就伤了天理，更伤了你！那样我就回不了密东北乡，也就见不到你了……这两个人心如甘饴，相拥，恨不得钻到对方里去永不来，也无师自通地翻来覆去，也情至酣极时胡言语，月光在他们上动着，宛如有毒的酒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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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藏在琵琶里的珠宝，被公社全搜、没收，只让她抱着个砸破共鸣箱的破琵琶回了家。她与母亲搂抱着哭，哭累了，都睛。四望着母亲的白发，：“娘，想不到这辈还能见到您……”一语未完，又哭起来。母亲抚着她的肩，说：“想弟，想弟，我的苦命的闺女啊……”

四躲在家里，也逃不脱灾难，正所谓树静而风不止。人民公社斗争病激烈发作，在公社礼堂里搞起了阶级教育展览。这是密东北乡的历史上第二次阶级教育展览，展览的内容与上次大同小异，一幅幅蹩脚的图画，围绕着上官家和司家打转。好像密东北乡历史就是上官家和司家的历史。老百姓对这些图片不兴趣，老百姓兴趣的是关于四的展览。可恶的公社把四的终生积蓄摆在一个玻璃柜里供人参观，那些金银财宝光芒四，照了百姓们的。

补五

后半夜时，他们起穿衣，到沼泽地里去收拾鹭鸶。月白风清，空气中磷光闪闪。沼泽地里，一团团后半夜盛开的怪异朵散发着酩酊的香气，几只青白的大鸟嘎声呜叫着直冲到月光中去。一株枝叶蓬的矮树上，蹲着一群鸟，好像一树果实。月夜真是妙无比。来弟依附着鸟儿韩，钻芦苇丛，往里走了一箭之地，到脚下的泥土沾脚时，果然看到两只鹭鸶已钻了圈。它们已被勒得昏迷，铁的长喙扎在泥土里。来弟颇觉不忍，低声问：“还能让它们活吗？”鸟儿韩肯定地回答：“生死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