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是司亭。几年不见，他竟然变成了这样一副模样。想当年站在松木搭成的嘹望台上生龙活虎的大栏镇镇长司亭哪里去了？他的红彤彤的像小胡萝卜一样的手指哪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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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在沉人梦乡之前，我看到司亭从袋里摸一个金光闪闪的勋章，递给母亲。我听到他瓮声瓮气、羞羞答答地说：“弟妹，我已经将功折了罪。”

母亲说：“那就叫大伯吧。金童，这是你司亭大伯。”

我打了一个响亮的嚏，从睡梦中醒来。金黄的油灯光芒涂满油亮的墙。

我听到他絮絮叨叨地诉说着他的传奇经历，好像一个为了掩盖自己的错误编造谎言的少年。母亲的颅在灯影里晃动着，脸上像涂了一层黄金；母亲棱角分明的大嘴微微地向上噘着，形成了嘲讽地微笑着的神情。

被车上的神枪手打碎了盖骨。

母亲说：“金童，他是你司……大哥呀……”

“我说的都是真的，”司亭委屈地说，“我知你不相信，这大勋章，不是我自己造的吧？这是用脑袋换来的。”

母亲坐在灯下，抚摸着一张金灿灿的黄鼠狼。她的膝盖上搁着一把青的大剪刀。黄鼠狼蓬松的华尾在她手中跃着。炕前的板凳上，坐着一个穿土黄棉军装、满面灰垢、状如猿猴的人。他用残缺的手指，苦恼地搔着白的颅。

司亭与黑脸青年抬着那个膛中弹的团长跌跌撞撞地在野地里奔跑。飞机闪烁着碧绿的光在空中飞行。炮弹和弹拖着明亮的尾划破夜空，织成一片密集的、变化多端的火网。炮弹爆炸的镁光像绿的闪电一样打着哆嗦，照亮了他们脚下崎岖的田埂和收割后的、冻得僵的稻田。抬着担架的民夫散在稻田里，忙脚。不辨方向，胡奔跑。伤兵们的凄惨叫声在寒冷的暗夜里此起彼伏。带队的是一个留着二刀的女人，她拿着一只蒙着红绸的手电筒，站在田埂上大声地喊叫着：“别跑！别跑！保护伤员……”她的嗓音嘶哑，像用糙的鞋底磨燥的

“是金童吧？”他小心翼翼地问我，那两只漆黑的睛里可怜的亲切光芒。

响起了剪刀剪破黄鼠狼的声音，母亲说：“司大哥，谁说是假的了？”

神秘的骑人打破司凤和司凰脑袋的时候，司亭从我家西厢房的驴槽里一个鲤鱼打蹦起来。尖锐的枪声像针一样扎着他的耳。他在磨里像一匹焦躁的驴，嗒嗒地奔跑着，转了一圈又一圈。般的蹄声从胡同里漫过去。他想：跑吧，不能躲在这里等死。他着一脑袋麦糠翻过我家低矮的南墙，落脚在一摊臭狗屎上，跌了一个四仰八叉。这时他听到胡同里一阵喧哗。他急忙爬行到一个陈年的草垛后藏了。在草垛的里，趴着一只正在产卵、冠憋得通红的母。接着响起沉重的、蛮横的砸门声。随即有几个脸蒙黑布的彪形大汉转到墙边，他们穿着千层底布鞋的大脚把墙边的枯萎的野草踩成细末。他们手里都提着乌黑的匣枪，行动威猛，肆无忌惮，翻墙时犹如黑的燕，看样很像大人边那些冷的保镖。他不理解他们为什么要遮掩住面孔，后来得到司凤、司凰的死讯时，他混沌的脑里才闪开了一条细细的隙，似乎明白了许多事情。他们蹿了院。司亭顾不顾腚地钻草垛，等待着结局。

司亭从草垛里钻来，趁着迷蒙的夜，逃了村庄。半个月后，他被拉了担架队，与一个黑脸的青年合抬一副担架。

“老二是老二，我是我。”司亭对灯下的母亲说，“弟妹，咱们各论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