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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2/3)

我在黑暗中大睁着睛,没有一丝一毫的睡意。母亲搂着鲁胜利,倚靠在墙上,打着不均匀的呼噜,在呼噜中间,穿着痛苦的。八睡梦中也拽着母亲的衣角,她有梦中磨牙的习惯,咯咯吱吱,仿佛耗啃箱底。大躺在一堆草上,枕着两块砖,沙枣和大哑、二哑,都把脑袋扎在她的腋窝里,像一窝猫。我的挨着羊的脖,听着草在它咙里动的声音。厢屋的门破了几个大窟窿,与这个季节颇不相称的乎乎的风,从门来。断残垣,散发着刚窑的新砖的气息。一个黑乎乎的大东西,上闪烁着星光,在废墟里走动着,踩得瓦砾哗啦响。我不敢叫醒母亲,她实在是太劳累了。我也不愿叫醒大,因为她也非常劳累。我只好揪着我的羊胡,把它揪醒,希望它能给我壮胆,但是它睁了一下,立即又把睛闭上了。那个庞然大还在废墟上折腾着,并且呼哧呼哧地气。村里突起哭不像哭、笑不像笑的怪声,然后是杂沓的脚步声,铁碰撞的声音、鞭呼啸的声音、烧红的铁烙在肤上的声音,伴随着声音的,是脚臭与尘土的气味、红铁锈的气味、猩红血浆的气味、烧糊的气味。一只红睛的小老鼠在棺材盖上跑。它像顽童一样沿着那枝枪柄弯曲的大枪跑。可怕的事情跟随着小老鼠的尾发生了:棺材里传来细微的声响,仿佛那个死老太太用她枯的手摸索着寿衣的边,继而是悠长的叹息和梦呓般的絮叨:憋死俺啦……杀千刀的……憋死俺啦……然后是拳打脚踢棺材盖的“嘭嘭”声。这声音那么大,那么沉重,但母亲竟然听不到,她照旧在呼噜中;大也听不到,她睡觉时无声无息,好像一黑木。孩们在睡梦中吧嗒

外兴隆。十几个木匠,在宽敞的后院工棚里,劈劈啪啪地对着木开战。工棚中长年拢着一堆火,烘烤着板材。松油的气味、熬化鳔胶的气味,锯条与木剧烈的气味,馨香扑鼻,由鼻人脑,让我浮想联翩。大的圆木,破解成板材、烘定形,刨推刨,嚓啦啦啦,嚓啦啦啦,卷曲的刨盛开在地上。黄天福殷勤地陪我们参观,先参观工厂,让我们了解了制棺材的每一工序。然后带我们参观成品。有供穷人使用的柳木薄棺,有供没结婚即死去的大闺女使用的长方形齐棺,有供未成年儿童使用的板,有供中等富裕人家使用的二寸板杨木棺,最名贵、最沉重、最固的是用四块大的柏木制成的、挂着黄缎里的“四独棺”。三鸟仙使用的就是“四独棺”。那是一个朱红的庞然大翘起的棺首宛若一艘乘风破浪的大船。凭着丰富的有关棺材的知识,我知了老太太的棺材是二寸板杨木棺,而且很可能是黄记棺材铺的产品。棺材的盖,在木匠们的术语里叫“材天”,材天和棺材的接合,要求严丝合,连针尖也不允许去。铁匠的功夫在淬火上,木匠的功夫在合上。这老太太的棺材很可能是黄记棺材铺的学徒制,“材天”与棺,闪开一条大,别说针尖,连小耗都能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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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自动地棺材的老太太,是否还躺在里边呢?我们借着远方炮弹膛时的闪光,禁不住地都把目光投向那隙,生怕现奇迹,但又盼望着现奇迹。许多关于死人起尸成野鬼的传说,越是不敢想,越是从记忆库里有声有地闪来,连一个细节也不漏过。母亲说:“睡吧,不要胡思想,什么都不要想。”她似乎猜到了我们的心思。她把那杆大枪放在“材天”上,说:“娘活了半辈,捉摸了几个理:天堂再好,比不上家中的三间破屋;孤神野鬼,怕得是正直的人。孩们,睡吧,明晚这时候,咱就睡在自家的炕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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