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了七换来的粉红钞票，母亲睁开了。

“娘睁了，娘睁开了！”我们泪，齐声呼。母亲抬起手，逐个地抚摸着我们的脸。“娘……娘……娘……娘……娘……”我们说。“姥姥，姥姥。”司家的小可怜虫结结地说。“她呢？她……”母亲伸一只手，说。四把包在紫貂大衣里的她抱过来让母亲抚摸。母亲抚摸着她闭上了睛，两滴泪从角来。

肤松弛、脸上长满痞的店主被母亲的呼叫声惊动，拖拉着松松垮垮的，急匆匆地来到我们房间。他伸手摸摸母亲的额，连忙缩回手，焦急地说：“快请医生，要死人啦！”他看看我们，问四：“你最大？”四。“为什么不请医生？姑娘，你怎么不说话？”店主问。四哇啦一声哭了。她跪在店主面前，：“大叔，行行好，救救俺娘吧。”店主：“姑娘，我问你，你们还有多少钱？”四从母亲上掏那几张钞票，递给店主，：“大叔，这是卖俺七妹的钱。”

母亲惊问：“想弟，你从哪儿来的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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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晃了晃，缓慢地跌倒在地。

院老鸨像检查牲一样把四全检查了一遍，说：“太瘦了。”店主：“老板，一袋米就胖了么！”老鸨伸两指，说：“二百块钱吧，我个善人，积德！”店主：“老板，这姑娘的娘病了，还有一群妹妹，再给她加吧……”老鸨说：“嗨，这年，善门难开呐！”店主求情。四跪下。老鸨：“好吧，我这人心。再加二十吧，破天的价了！”

母亲病了。

她的得像刚从淬火桶中提来的铁，冒着腥臭的气。我们坐在母亲周围，大瞪着小。母亲闭着睛，嘴上全是透明的泡，许多吓人的话从她嘴里冒来。她一会儿大声呼叫，一会儿窃窃私语。一会儿用娱的腔调说，一会儿用悲哀的腔调说。上帝、圣母、天使、鬼、上官寿喜、洛亚牧师、樊三、于四、大姑姑、二舅舅、外祖父、外祖母……中国鬼怪和外国神灵、活着的人和死去的人、我们知的故事和我们不知的故事，源源不断地从母亲嘴里吐来，在我们前晃动着、演绎着、表演着、变幻着……理解了母亲的病中呓语就等于理解了整个宇宙，记录下母亲的病中呓语就等于记录下了密东北乡的全历史。

这时，我们

四凄然一笑，说：“娘，带着弟弟妹妹回去吧，这里不是咱的家……”

店主接过钱，说：“姑娘，你跟我走吧，我带你去请医生。”

（bsp;一九四一年二月十八日上午，上官想弟把一沓钞票递给大病初愈的母亲，她说：“娘，欠店主的钱我已经还清了，这是剩下的钱……”

四说：“大叔，您是俺家的大恩人，欠您的钱，俺一定还，只求您暂时不要撵俺，俺娘她还没好……”

在一家小客栈里。母亲让四去买十个烧饼。四却买来四十个气腾腾的煎包，还有一大包烧。母亲恼怒地说：“四嫚，这可是卖你妹妹的钱！”四哭着说：“娘，让妹妹们饱吃一顿吧，您也饱吃一顿吧。”母亲哭着说：“想弟，这包，这，娘怎能咽下去……”四说：“您不吃，可就把金童饿毁了。”四的劝说非常有效，母亲泪吃包吃，为了分，喂我，也喂上官来弟和沙月亮的女婴。

四说：“娘，我把自己卖了……价钱还可以，店主帮着讨了半天价……”

母亲脸惨白，抓着四的手，问：“想弟，告诉娘……”

店主闻声来，哭丧着脸对我四说：“姑娘，不是我心狠，我也是拖家带，这十几天的店钱、饭钱、灯烛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