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过传达室时，李师傅正在画金鱼，而且正准备给金鱼画睛。早听说画龙时画睛是最难的了，我想，画金鱼也是这样一回事儿。我看见李师傅的样很认真，他提起笔的手悬在半空中，偏着脑袋凝视着桌面上那张没有睛的金鱼，思忖，运功，备气，找“睛”的合适的角度和合适的位，很投的样，像个老练的、训练有素的画家。看到他那样，我也生几分兴致来，钻传达室，小心翼翼地生怕打搅了他作画。但他还是看到了我，垂下手中的笔，他着的一副老镜由鼻梁上到鼻翼了。他的镜背叛了他睛，或者说他的睛骄傲地背叛了他的镜。他从金鱼上抬起那双老看着我，看了半天才看来是我。他说，这几天来一直有电话找我，可是，总没有碰到我的人。

我笑呵呵地说：“呵呵，我知是个老女的。”但我没说这个女的是我妈。

妈妈打电话带着哭腔调儿？什么事儿让她带着哭腔调儿呢？我左思右想，想不通。我了解我妈，能叫我妈伤心难过的事儿的确很多，能叫我妈哭腔哭调的事儿我还真想不起来。连我家从前酱油泡饭的日，我妈也过得乐呵呵的穷快活。

我家遇到了比酱油泡饭还要

我又问：“电话里有没有说别的？”我不以为然，我妈常打电话给我，老就是些嘘寒问的内容。李师傅收拢了刚才的微笑，摇摇说没有，然后蹙起眉对我说：“不过，好像很急，而且声音里带哭腔哭调。”

玩笑了一阵后，我心里已经有底了，知打电话的肯定是我妈。也只能是我妈。虽说我是有一个小姨，可她早在我读初中时就过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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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传达室李师傅那儿来，我就直奔公用电话亭给爸妈打电话。电话打到家里，家里没人。才下午三钟，爸妈肯定还在店里忙生意。于是，我就往店里打，接电话的是一个男孩，声音有些夹生，混浊，像少年成年之间的那声音。陌生而熟悉，也许就是我们家请来的那个男帮工。他说老板和老板娘不在。我告诉他我是他们老板娘和老板的儿，请他帮忙转告一下我打过电话了，而且晚上九钟还要往家里打。

电话那边沉了约半分钟，也许是将话筒捂住了。而后只是冷冷的“哦”了一声儿就将电话挂了。

可说是栩栩如生，千姿百态，彩各异……我常看他作画，我也常常当面表示惊叹。我是他唯一的观赏者。

“你小又想存心蒙我，你没听电话怎么就知是个‘老——女——的’？”李师傅存心逗我玩儿呢。

我的心顿时咯登一下往下一沉。我想，难我家里什么事儿了？会什么事儿呢？……越往后想越愧疚，这么些日以来，也许有半年了吧？！我一个电话也没有往家里打过，一封信也没住家里写过。

我问他有没有问过是哪里打来的？他说，先开始是没问，到第四回接听的时候问了，是南京来的，而且还是一个女的声音。李师傅心不老，还有儿幽默，他补充：“你可别得意，虽说是女的，这女的听起来至少是你姨呀、你妈呀那辈份儿的。”

我笑呵呵地挠着后脑勺，并不接他的话。我料定我一接他的话茬儿，准会没完没了。因而，我只是装一副跟老撒撒的傻气儿。这副德，有时候比语言更惹人怜。果然，老迈上一步，用他那张皱的、指关节凸的右手在我脑上扒拉一下后，开心的笑了。老笑得有诡秘，脸上的皱纹因为笑而挤作一团，让我觉得象是看到了一朵隔了三夜的枯的红玫瑰，焉不拉叽的，倒也惹人喜的。面带笑容的人，在什么年纪里都是可的。这话一都不掺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