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太太说，也不至于，穆先生能留在保和堂全是托了老爷的福，现在老爷不在了，要他丧事总，他怎好不答应呢？

于是，丧事总就定了穆先生，副总是许老爷和鹞。二老爷对此大为不满，他在没有人的时候指责二太太说，你被蒋万斋收买了！这话他曾经说过，后来又觉得不解气，又说，你跟蒋万斋合穿一条。这句话二老爷是第一次说。

二太太气不过，就落下泪来，指了二老爷蒋万秀的鼻说，你要是个正儿八经的男人还用得着我面吗？二太太同样也是第一次用这样的话撞二老爷。但是，二老爷本不在乎。

总要的事情很多，首先是指派人搭灵堂，然后是请和尚念经，找鼓手奏乐，雇纸扎匠糊轿，组织人扎席棚搭桌，找屠夫杀猪宰羊，等等一大摊事情。所幸的是穆先生指挥得当，诸多事情安排得有条不紊。

保和堂蒋家的丧事之隆重在玉斗甚至很可能整个京西都是前所未有的。许老爷拿了账本给二太太念，厨一百人，纸扎匠二十人，鼓手三班合二十四人，诵经和尚十人，需猪一百，羊二百只，五百只，白布一百匹，裱纸五千张，小米十石，萝卜白菜各两千斤，还有粉条油盐酱醋等一应杂。二太太听了着实吓了一。

事隔许多年，我的爷爷在给他的孙男嫡女们讲述保和堂蒋家的老太爷蒋大虾的丧事时，仍然表无限的钦慕之情。他说，灵棚就搭在保和堂的打谷场上，打谷场旁边的敞棚前面全都搭了席棚，长工房这边也是，吊纸的人哪儿的都有，不是不是沾亲带故，只要在灵前跪下磕个就有人给你一块白布条儿掖在你的袄襟上，再给你一双筷，席棚吃饭，饭是腾腾的小米饭，用大笸箩装着，吃多少盛多少，菜是八八的席，八八的席就是八个碟八个大碗，猪羊都有，吃多少没人，价往上端，那席昼夜不散，吃到后来，三邻五乡的人家脆不饭了，饿了就到保和堂去，见了吃完的人来，只要了他的白布条和筷就去吃，来的时候，还会有认识的人跟你要，那大席不停地开了一个月，那是大发丧，整整三十天。

爷爷的孙男嫡女们包括我在内之所以能听他讲下去，无非是因为那八个碗八个碟的席，那里面不但有猪羊，还有，这是我们兴趣的。那时候我们除了瘪之外，浑上下全是造反革命四个字。那八个碗八个碟的好东西，最终只是一想象，因而更激发了我们对地主剥削阶级的切齿之恨，于是爷爷兴致的讲述被我们时刻保持着无产阶级革命本的孙男嫡女们再一次毫不留情地打断了，并且对他行了严厉的批判，然后除了红卫兵便是红小兵的革命阵线一哄而散。爷爷坐在小板凳上发呆，然后他看见了我，说，活儿，你为什么不跟他们去贴大字儿报什么的，站在那儿什么呢？我咽着跟爷爷说，我想吃那八个碗八个碟的。爷爷就突然大笑，笑得前仰后合，下上一撮白的山羊胡随着脸肌的搐，一抖一抖地发颤，我分明看到有两颗浑浊的泪珠儿从他那双暗淡无光的小睛里挤来。爷爷当年就是在保和堂的长工房，他一生值得回味的恐怕也是保和堂长工房的事。我信爷爷没有撒谎，我同时信爷爷无论如何也拿不哪怕是半个碟的来满足我的馋，于是，我走开了。那年我十岁。

不后来的人如何评价，保和堂蒋家老太爷的丧事的确是耗费了铺天盖地的钱财，光裱糊的纸人纸纸官宅就有二百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