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大概人与人之间和石与石之间的区别就在于此。我看见她躺在床上形容姣好，并没有发生什么事，就安心地回家去睡觉了。第二天清早，我在一阵剧烈的痛和冷颤中清醒过来。我一睁开睛，就知自己生病了，肯定是在发烧，我浑，汗已经浸透了我的睡衣，可是我仍然觉得自己冷得像一只冰箱，往外冒着寒气。我躺在床上用力喊我母亲，我听到自己的喊声像一堆纷如麻的羽在空中飞舞，耳朵里嗡嗡鸣响。我叫了几声，不知为什么，家里没有动静，也没有看到母亲的影我的房间，便没有力气再叫，只好耐心地等待。我停住呼喊后，才听到屋外院里传过来一阵阵动，混与嘈杂的脚步声仿佛是从前院渗透过来的，我模模糊糊听到

人睡着了不说话时候的那张嘴，才是惟一的诚实的嘴。”她说得多了，气息更加微弱，犹如一架喑哑了的古琴，她发的每一个字都像一个嘶哑的音符，在院稠密而糟糟的空气里飞舞。“你死了，我不会诬陷你。”我说。“哎，其实，我的坟墓一直就安在我的心里。”她说。说完，她又朝我笑了一下，“算了，等你长到我这个岁数就明白了。你还是看看我的寿衣吧，好不好看？”说着，她松开我的手，自己拨开摊在她上的彩衣布料以及撒满棺材里的香的朵，她的长褂寿衣。接着，她又掀开了脸上的白布。直到这时，我才忽然看到，躺在棺材里的本就不是葛家女人。透过鲜与梨树枝，我看到揭开寿衣后的女人，是另外一个女人。我定睛一瞧，原来是禾寡妇躺在棺材里面，疲倦地仰望着天空。我看到是禾的脸，先是一惊，然后就伤心地哭了起来，烈而无声地哭泣。我独自立在棺材旁边落泪，悲痛绝但又不能让院里的人看来，仿佛我与禾之间恪守着一特殊的秘密。……我被自己的哭声醒过来，发现自己原来还趴在作业本上，作业本居然被我的泪洇了一小片。这会儿，窗外的冷风疯了似的尖叫起来，而且急促得有上气不接下气。我坐直，定定神，想了想，心里迷迷糊糊，想不明白刚才是怎么回事。终于还是觉得不安，就跑到禾寡妇家去看她。屋外没有月亮，夜幕黑的，只有地面上的积雪反模糊的白光。我一气跑着穿过风雪加的院，旋风似的撞在禾的门上。禾为我打开门时，猫一样的迷惑与警觉，看到是我，她才松了气，然后又变成了一副疲倦慵困的样，目光有病态地垂下来，躺回到她的床上。“怎么了，拗拗？”她一边重新躺下来，一边用由于困倦而嘶哑的嗓音问我，仿佛那声音不是从她的嘴里发的，而是从她腑里什么地方吃力冒来。因为我看到，她的嘴好像并没有动。“我只是看看你现在是否还好。”“谢谢你，拗拗，我好。”我站立在门框，看见她的肤像一样白皙、安详，她穿着一件白的长袍睡衣，那睡衣相对于她的纤瘦的躯，显得过于宽大了。她躺在松的大床上，像一只历经沧桑又安静如的洁白的百合。我始终有一特别的觉，禾为我的邻人，能够在院里地经常在我的视野中闪现，实在是我乏味的内心生活的一光亮，她使我在这个世界上找到了一个温可亲的朋友，一个可以取代我母亲的特殊的女人。只要她在我边，即使她不说话，所有的安全、柔与温馨的觉，都会向我围拢过来，那觉是一无形的光线，覆盖或者辐在我的肤上。而且，这光线的力量可以穿越我们俩之间的障碍，不像遥控那样会被中间的什所阻隔。

九：一只棺材在寻找一个人（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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