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关于蝶来父亲在医院里所担忧的学业则是远虑，林雯瑛考虑的都是近在咫尺的危险，母亲的最害怕的是年轻女孩学坏，革命年代的大街小巷造反派和打手混杂，就像潜伏着野兽的丛林，她得想办法把女孩稳住在家。因而对于林雯瑛，能不能写一手好字还在其次，学书法至少把女儿们尤其是蝶来锁在桌旁若小时，现在那些不堪想象的有关女儿们在某个礼拜天堕落的画面，被字帖上一丝不苟中规中矩的笔划替代，那令人心安的正楷汉字象征着她期盼的周正正派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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蝶来在饭桌上表示愿意夜晚加班给妹妹磨墨，被妈妈制止了，她觉得蝶来在胡闹，但从理上讲似乎并没有错，母亲的倒也不好加之罪，只是把她们的墨块收去了，还了得，才一天，这一段新墨已用去五分之一，蝶妈妈不知是该兴还是烦恼，显而易见女孩们练字很刻苦但墨也消耗得太快了，一块好墨是半斤猪的价格，似乎代价太，而且让她郁闷的是，每一次惩罚长女，到来吃苦的却是最疼的幼女。

代老师不便于向学生收费，但林雯瑛为老师准备了厚礼，一条大前门香烟两瓶中国名酒，差不多是一家人一礼拜菜金，但付是得到，至少可以让在医院空自担忧孩们无东西学的蝶来父亲安心下来。

正是在提起笔的一刹那，蝶来瞥见了目标，她的人生本像雾天里的没有任何标识的大空旷的广场，没有比这无标识的灰蒙蒙的大空旷更无聊更郁闷更迷惘，现在标示现了，即便很渺小不值一提，蝶来仍为之振奋。

可磨墨这件好事只持了一天，在当晚的饭桌上，蝶妹向妈妈抱怨她的肩膀手肘酸痛到端不起一碗饭，原来蝶来让妹妹帮助磨墨，或者说，是互相给写字的一方磨墨，这是蝶来制订的规则，显而易见的不合理在于，蝶来写的字比妹妹多两三倍，她要求先写，妹妹便磨了一整天墨，蝶来的字还没有写完，蝶妹的手肘与肩膀用力过度现劳损症状。

蝶来的用功让徐丽陡然寂寞，同时，邻居抱怨墨太臭而使妈妈责成蝶来用墨块，墨块磨的墨香的，况且其中还有个意义问题，妈妈在革命运动中学会在任何事情上寻找意义，她问女儿，难忘了，从写描红簿开始，书法老师就教导学生如何磨墨？写字前磨一阵墨，起到凝神和养的作用，这个意义是妈妈想来的，或者说，是她自己的学堂老师告诉她的，她想了想，觉得能总结的意义还有许多，但是天很，有那么多家务要理，突然就有些意兴阑珊。

那些日，蝶来的手上脸上衣服上巾上家上，总之她染指过的任何东西都沾上墨渍，更勿庸说，整个家整幢楼的空气已被墨臭污染。徐丽上上下下手鼻，甚至隔人家都在追寻臭味的，大瓶装的零售墨比整瓶卖的曹素功墨便宜，但质劣，在炎还未褪尽的初秋，迅速发酵，气味接近腐烂的树叶，蝶来死了，这墨臭可是帮她发了几多对成人世界的不耐烦，包括对徐丽在大游行夜晚偷偷溜去别的不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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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林雯瑛意外的是，每天一百字的功课，蝶来不仅时完成还超额，在中学前的一个月，每天写两到三百个字，这样的勤奋和努力已经不是母亲的压力可以发来的，林雯瑛不知她的长篇累牍的陈词滥调的训斥中仍有那么一两句责问起了醍醐的作用，“难你要带着这么难看的字中学吗？去看看你们中学的宣传栏，那些笔字漂漂亮亮，蝶来，什么时候你的字能上大批判专栏，让你自己让妈妈脸上有光？”这正是蝶来的心病，她可是个都想风的女孩，还有什么比在校园的政宣组工作，在大批判专栏前写写画画的学生风更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