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吃午饭时，郭明瑞才从这很坏的心境中摆脱来。这是因为遇见了个企业家汪宏。

书记的司机买过甲鱼。再一想，那天是会议包场看文艺演时，老范对他说，革市长最近不大好，想几个甲鱼补补。那晚李民没去，司机拿他的票去了，正和郭明瑞邻座。他为了一步证实，就说，你说的是李民吧？他是在我们那里买的甲鱼，大的都让他挑走了。老范说，民办事认真，实在好。又说，其实，不谁拿来，我们都是价付钱的，并非白要，我当时应当跟你说清，或是预付款才对。郭明瑞听得明明白白，这老范在说，你郭明瑞为啥迟迟不送来，又为啥送了几个小的，不就是怕我不给钱吗？郭明瑞到自己坐到被告席上了，正接受人家审判。他想起一句俗话：人不求人一般，人若求人矮三分，他到下的自己，比这位居临下盛气凌人的市长夫人何止矮三分，六分都不止，他从来没受过这样的屈辱，有些受不住了，就站起告辞。市长夫人也站起来却原地未动，表示送客。郭明瑞逃也似的走屋门，走那个开有小窗的铁板大门。

汪宏原是县委宣传的一位事，八五年留职停薪下了海，挣了不少钱，就脆辞了职。现在一个人办了三个企业：焦化厂、煤炭运销公司和炼铁厂，而且效益都很好，是县里的利税大，县委县政府领导里少数几个财神爷之一。因此走餐厅刚刚坐定

可是换一个人，同样是县委书记的李民，人家是从司机那里听说市长夫人向别人要甲鱼的信息，快速反应，抢到前面，把这个本不属于自己的机会给夺过来了。真是观六路，耳听八方，不空行，争分夺秒，只要有什么接近讨好上峰的机会，当仁不让，捷足先登。正是这样，李民成了赢家胜者，当县长、县委书记一共只有六年半，去年十一月已提升为东山地区的副专员了。当然并不是说光送几只甲鱼就能奏此大功，但此举可以看李民讨好上司的意识之和手段之妙，正是多少次这类惊人之举为他铺就一条通向副专员的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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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李民为郭明瑞上了生动的一课，他应当悟到一从政的真谛了。然而，市长夫人为他上的另一课却将这悟给抵消了。向上爬要经受人格的考验，李民的人格可能是橡的，自己的人格却是玻璃的，又又脆，受不住一挤压，因此宁可原地不动，也要保全完整的人格。

郭明瑞回到301房间，嗵一声躺到床上去，弹簧床猛烈颤动，咯吱直响。他闭上睛，细细回味刚才这屈辱的一幕以及屈辱中获得的惊人发现。相比之下，市长夫人面前的屈辱已不算啥了，李民买甲鱼之举更使他吃惊。本来这个讨好上级的大好机会是给了他郭明瑞的。可他嘴上答应了，心里却有抵，因此行动上也就不可能雷厉风行。直到二十多天之后，他才想起市长夫人的话，觉得不办不行了，就到甲鱼养场去，场领导说，郭书记从来不提这样的事，今天提，一定是有什么过不去的事。你就说个数吧。办甲鱼场的信息是你给送来的，以后的贷款、办场、技术培训，哪一步能离开你的支持与帮助。现在咱们的甲鱼场见效益了，帮你解决难事，还不应该吗？可是让他郭明瑞说数，他倒有些舍不得了。这个养场经历了多少艰难与曲折，走到今天真不容易。他蹲在池边犹豫了好半天，才定了个原则：应付应付吧，数目五只，个中等。养场的人就连忙捕捉装好，他让司机小胡给送去。谁知下午又原封不动拉回来了，小胡说，听人家说话，看人家脸，人家嫌迟嫌小。这就是说，人家给了他一次讨好上级的机会，他却适得其反，使市长夫人十分不满，那么刚才那样的屈辱也就是必然结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