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大屋是两层铺，下铺是火炕，上铺是平板。三间房通连着，满员的时候可以睡三十人。因为这里离码近，生意兴隆，所以经常是挤得满满的。王＿民来的这间屋住的多是码上的搬运工人，他们是常年住客。其中山东。河北人居多，也有从附近乡下来的。这时候正是才吃完晚饭——有的还坐在炕当中就着狗喝烧酒——所以人很多。一屋人，哄哄的，气味比一店门的时候烈得多了。吊铺上有的已经倒下睡觉，有的正脱光了衣服，就着天棚上的小电灯抓虱。火炕上有拿着纸牌摆“天门阵”的，有补破衣服的，有看小唱本的，也有看报纸的。卖烟卷、酸梨。瓜和落生的在地上蹿来蹿去，卖唱的老领着年轻姑娘从这屋走到那屋。

王一民从小店走来的时候，早已是万家灯火了。他悠闲地向松江边漫步而去。他知那位“老先生”得讲到“且听下回分解”的时候才能来。他现在有足够的时间可以溜达到他们指定会面的地去等他。他一边走着一边想着方才这位“老先生”。他们同是吉林人，别看这位“老先生”满脸胡，实际他比王一民只大四岁，今年才三十三岁。他是王一民的朋友和老师，王一民非常他，尊重他，甚至崇拜他。王一民把他当成自己的一面镜，经常用他的言行来对照自己。这个人就是原来满洲省委工会负责人，新任命的省委秘书长李汉超。

王一民屋后就装成找人的样，向吊铺上下张望着。当他走近这群听书人的时候，他的睛一扫说书的“老先生”，便觉到“老先生”正在看他，并向他微微了下——这是心有灵犀一通的知会，一般人是觉不到的。王一民就不再看他，转向另外一个屋走去。

熟悉这小店的人都知，这里面楼下是长简屋，自带被褥一角钱就可以住一宿。如果在店里包伙，还可以减价一半。楼上就都是单间了。大多数单间的屋地上只能同时站两个人。屋和屋之间只有一板之隔，这屋说话那屋都能听见，有的板还着，不但能听见声音，若是兴，还可以用一只睛向这近邻参观一番。虽然如此，在这个小店里也是“级”房间了。楼下的女人就是专等住这样单间的房客。王二一民已经来过多次，他知此中奥妙，所以一门就目不斜视地径直向大屋走去，这可以免去好多纠缠。

李汉超早年在北京大学文学系读书，由于人聪明，学识丰富，博古通今，所以老师和同学们都很喜他。他在文学系里是以研究当代文学而著称的。他广泛订阅当时北平、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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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他就着这副镜，在讲《说岳全传》。他正讲到金兀术五路兵，宋康王被困山，岳飞祭帅旗奋起抗战那地方。他讲岳飞讲得活龙活现，在凛然正气中突他的国主义神。他的声音不大，除了坐在他前的那些听得人神的人之外，稍远一的就听不清了。

，就又都坐了下来。

在这哄哄的大地中，靠里边的火炕上有一个小天地，那里围坐着不少人，都聚会神地听一个“老先生‘’讲古。这个”老先生“盘坐在炕里面，没有修整的胡长得很长，发齐在耳丫上，长瓜脸，鼻梁，稍微有些驼背，穿着一件蓝布夹大褂，长便，扎着带。从这穿着打扮看，很像一个教私塾的老先生，或者是摆摊为人代写书信的‘代书”。可是当你仔细观察一下的时候，会发现他睛很明亮，看起人来好像一就能把人看穿，那锐的神和那外表上的老相很不相称。正因为这样，他的睛就经常是眯着的，好像患有怕光的疾一样。有时他的圈也真就红起来，这时他就上一副茶镜，镜是黄铜框，重的方上还长些绿铜锈，好像才土的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