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节：三角地文/丛治辰（4）

你后来终未想破，如何两人会渐行渐远。或许裂纹早在冰层以下蔓延，而冰面兀自光可鉴人。十九岁那年元旦，照例有天的新年狂。在讲堂广场一角搭起舞台，载歌载舞通宵达旦，整个广场挤满人，呼跃如浪翻腾。你未能约她。她说，玩了一学期，要考试了，我得复习。她说，和你在一起，我就没有心思正经事。你似乎已习惯喧嚣，在人群之中既不烦闷也不腾，只觉人攒动却如对荒原，无比空虚，无比辽阔。老校长跨上舞台准备敲钟时你的手机突然响起，回发现她站在人群外的台上。你赶挤去，在午夜钟响时将将拉住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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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角地那排衣冠楚楚的宣传墙后是16楼，二者之间的尺寸之地，常年幽静无人，与一墙之隔的三角地相比，如遭遗弃。她拉你离开人群，她说，我不喜人多。于是不知不觉走到这里。你们如偷窥一般，看不远人人狂。她的手似乎轻轻勾了一下，又勾一下。你不明白月光怎能如此明亮，涤净所有声光电影，令你一下想起初见她那个傍晚。你转脸看她时，她正匆忙将脸掉开，突然间你无比慌，不知是否就在此时，该抱住她，亲吻她。此后很长一段时间，你以为只因当时太怯懦，其实不是，是恐慌。她说，不知明年此时会怎样。你看到月光从三角地坛里两株松树之间溢，打她柔和的侧影，又想起那时她说她不知，不知。神里真的全是茫然。你脑里遂全是呼啸的尖叫，我不知，不知。后来想想真可笑，不过是拥抱，那时太年轻。可没有办法，就是恐慌，仿佛一旦揽她怀就会沦陷。你们都一样，沉溺而自私，没一安全。而就在你要伸手时，她轻轻叹气，说，太晚了，回去吧。

代，大声朗诵诗歌的青年，贴在布告栏的争鸣文章，都足以引起围观。那时的三角地是否也如现在社团招新一般，壅如不堪重负的心脏，血随时可能炸开？你看到她的睛闪闪发亮，令你几落泪。你们还互相谈起童年，如何各自在城市的十字路游，孤独地长大。轻率诚挚地恋，然后尘归于尘，土归于土。谈起梦想，中学时代因传说对这所学校的恋，如今在喧闹的声浪里夜夜不能眠。傍晚时饭馆里响起音乐，老狼的声线沙哑苍凉，叶蓓如帛绽裂，每一声都敲在心尖上。开始的开始，是我们唱歌；最后的最后，是我们在走。开始的开始，开始的开始，开始的开始啊。你突然开向她表白，自己都吓了一。她怔怔盯住你。我不知，她说。我不知。声音越来越小，嗫嚅着，睛也低下去。我不知，给我时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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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你太年轻，尚无从会有些拒绝背后自有款款心曲，却也明白这并非太坏的结果。至少你可以坦然地在教室门等她，同去堂吃饭，同去图书馆自习。可以在夜时穿过三角地，一起去未名湖北闲逛，在那些废败的土屋之间，涸的池塘之间，荒凉的、一人的芦苇之间。你们经常在讲堂侧门大的电影海报展板前伫立良久，听那个发白的老疯站在一旁喋喋不休。那时关于这个老人有太多传说，如今全都湮没不闻。你们只知他每天下午都会现，向每个路人讲解即将放映的电影。不论陈年旧片，还是最新行，都是，木三分。你惊奇地发现，只要谈起电影，他就神采奕奕，语言亦极有条理，除语调和语气不可遏制地偏执的疯狂，活脱脱是名士派教授模样。二十岁那年盛夏你回到学校，听说他已在非典中死去。原来他就住在楼暗的16楼，病发时辗转呼喊久无人应，最终是一名老校工借了辆平板三载他去北医三院，半路就断了气。你获知此事时，三角地依旧车龙，而再无人知曾有这样一个疯癫的老。此时你和她已来往渐少。往事一幕一幕，如连环大戏，无论是时代的，还是个人的。你站在落幕后纷纷的舞台上，不免若有所失。

那个冬天你反复唱那首陈旧的校园民谣。校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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