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四海说：“爹，你放心，儿一定争气。”

老四海不知一万块是个什么概念，自己背包里只有二百块，但肩膀已经被勒得生疼了。当时老四海并没把老爹的话当回事，下午他们赶到南款，当天就坐长途车去北京了。

走到半路，老四海说：“爹，你别送了，我认得去南款的路。”

但老四海家太穷了，驴人乡太穷了，把全乡所有驴人的财产加在一起，也不见得能养活一个大学生。是啊，吃、住、路费、学费、书本费、住宿费，哪一样不是钱？去北京的当天，老爹东拼西凑地借了二百块钱，然后亲自将老四海一直送到南款。

老四海忽然觉得分手之际，应该说什么，可说什么呢？嗓里像着个桃，堵得慌。

过了一会儿老爹忽然发话了：“娃儿啊，咱家八辈里就了你一个大学生。到北京一定要好好学，给我当个官回来，最起码也得当个公社想看书来

老爹：“咱家后院的山坡上有好几十亩荒地呢。我跟乡长说说，一年给个几十块钱就行。嘿嘿……”说着老爹笑了几声，“报纸上不是说了吗？如今这年月万元比贫雇农光荣。光荣不光荣无所谓，最起码落一个实惠。你爹要是能混上个万元，你上学的事、你二弟娶媳妇的事就不发愁啦。”

驴人乡（3）

老四海说：“歇一会儿您就回去吧。”

老爹没言语，一声不吭地坐在树下起了旱烟袋。

神树其实就是棵六个人才能合抱的大槐树，一到夏天便遮天避日的，如半山中的一架大华盖，树冠足足能覆盖上一亩地。老人们说这棵树已经有五百岁了，是山神老爷的同胞兄弟。由于注定当不上神仙，一怒之下就化成槐树，要与山神比一比谁活得更长远。神树总有其神奇的地方，老槐树也不例外。在树上一人多的地方，生了个方型的树，只能容下一只拳，内空间却有坛般大小，当地人它叫金钱孔，也有人把它叫树坛。除此之外，这棵老树还有个更绝的地方，树冠靠山的一侧生机，而朝向平原的一侧正好死去了三分之一。老爹曾告诉老四海，土改那年神树突然间就枯萎了三分之一，那叫绝！至于为什么，那是谁也不能说清楚的。

连窗都砸烂了，老四海家的狗也被砸折了一条。到现在老四海都不知砖是谁扔的，估计都是姓老的。

父俩来到树下，老爹说：“歇一会儿吧。”

老爹叹息着：“家里的事你就别啦。我想好了，等你一走我就找你舅舅他们借些钱来，办个养场。”

老四海：“可咱家里没地方啊。”

此时他们已经看见那棵神树了。

南款是个大地方，初一、十五有大集，四里八乡的人都是以南款为中心的。驴人乡到南款有二十里山路，基本是下坡路，这棵神树正好坐落在十里的位置，看见它就等于走了一半。

“我打听过了，上的政策就是让大家摸着石，能摸一块是一块。别人能摸，咱们为什么不能摸？”老爹微笑着算计起来，“我早合计好了，南款的是四钱一斤，城里人没有票还买不到呢，嘿嘿！咱们要是养上它几百只，家里存的那些就全用上了，一年得摸多少块石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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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老四海一回听到老爹居然在琢磨这念，他恍惚着说，“您要开工厂？”

老四海考上大学的时代是八十年代中期，大学包分，而且学费也不贵。

老爹低着：“送，一定要送。我不是送你，我送的是驴人乡的第一个大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