劳拉忽然说：“我特喜你的大衣！现在要找件有个的衣服真不容易！”

“噢

劳拉是个厚姑娘。她明明看我的小腰大衣起码过时了三十年。它是我在牧师夫妇组织的教会义卖上买的，了我两块钱。

我明白了，对我这件大衣可以有两理解：普遍意义的垃圾，特殊意义的古董。

劳拉架起二郎：“我只要冰，白。”

老妪两条妖烧的以效率极的步伐向门走去。

劳拉说：“就这些，谢谢。”

老妪以十七岁的姿势蓦然回首，说：“好的，心肝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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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妪不卑不亢，很有节制地给了劳拉一个笑脸，说：“我叫玛丽，有什么事尽吩咐。一盒薄荷糖，还要别的什么？”

劳拉又说：“你的靴也很帅——现在的工不像那时候了。三四十年代的鞋才这么考究，都是手工。你看这一颗颗小钉是手工钉的！现在谁得起这些工夫来双鞋？我能不能看看你的大衣里？”

我心想，不知她看不看得，我下这一统统加起来，也不值六块钱。

她在我大衣领的商标下面寻找，大大的睛眯。这时候我们站在自动楼梯上。不少人从我们旁边超过去，又回来看我们。他们多半好奇，少数人不怀好意，因为劳拉的表情和动作极像在我这件旧大衣上翻找虱。

劳拉说：“给我一盒薄荷糖。”

劳拉叫住她：“等等。”

我说当然。我不知她到底想拿我什么。

有，你总不能一名牌，首饰一件也没有吧？六百块，我的工作量就大多了！”

“不是什么好牌，我的一位表亲赠送我的。”

她指着大衣腰侧钉的一块小布签，上面有一枚图章，绕着它有一圈小字——‘服装制作劳动工会’。

“顺便问一声，你用的是什么香？”

她说：我一看就知是件真货！四十年代制造的衣服才会有这个标记。那时候国左倾、工会权力很大。不经过工会，你别想找到工作也别想把产品投市场。我在这方面很厉害，鉴定这个世纪和上世纪的服装，哪年行什么，一般不会有误差。

她突然大叫一声：“看，这里！”

“我的荣幸，心肝儿。”

在我对它们发着奇想的同时，我已经被劳拉安置在一间试衣室里。一个穿迷你裙的老妪抱着一摞衣服跟来，照劳拉的指令将衣服一一挂好。七十来岁的老妪妆艳抹，两条枯瘦的百分之八十五在裙外面。浑装束没有一分宽裕。劳拉在一张古典式的缎面椅上坐下来，对老妪吩咐：“劳驾，给我两杯喝的。”

老妪说：“好的，心肝儿。我们有冰茶，果，尾酒。”

“我喜这香味。”

劳拉把我领到一个静悄悄的大厅。这里连同我们一共有七八个顾客。一些没有五官的模特枯骨一般僵在各姿态上；那枯骨才可能有的冷漠的飘逸姿态。它们是以某暗的，毫无光泽的材料铸塑的，劳拉告诉我，是照一些活着的著名模特的材塑的；每模特都是一个真人的确立投影。所以每人形都有名有姓。我看着它们不近情理的比例，刀一样锋利的肩，不胜其累地挂着衣服、裙。我想象它们作为真人会多么怪诞、多么恐怖；它们的真游走在人间时，一望不到边的人海，涌动的颅，她们到孤独之极，因而她们才有了这一个个冷漠、飘逸的姿势和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