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五我上完五的课就直接去了机场。飞机还有五个小时起飞，我早早地到这里是因为怕餐馆打烊后我必须乘计程车到地铁站，以免独自赶十五分钟夜路。那不是一般的夜路，据说那段路平均十米就站着或卧着一个醉鬼或乞丐。偶尔一次我独自走那段路去机场，一辆警车在我后停下，邀请我坐去，里面两个警察见了我就发脾气，说正是我这样的冒失者让他们心过度，又说上月他们刚逮住个小，朝女士亮两间的家伙，像我这样的亚洲女人也敢走如此夜路，简直是存心给他们添。所以我跟一个女工友调换了工时，一学校就直奔地铁站。我有足够的时间在机场消磨。我

〃你真有把握很了解你的父亲？〃

〃他是一个很好的父亲。〃他除了父亲，其它任何事都很像样。他给几家小馆题的字，也还不丢人。

我耸耸肩。他费许多时间和我母亲吵架。剩余的时间他闭目养神，认识到我母亲当年的野心。母亲替他铺好纸，拿来笔，叫他不要空谈而是一笔一画把他的回忆录写下来。他一副绝不再上当的样，把手拼命往后藏。他看透了母亲，她让他写回忆录，是实现她最终对于他的野心。母亲每在此时便冷冷一笑。说：〃我就知你写不来。什么自修大学呀，什么背了两千俄语单词啊，什么文化素养好的领导啊……狗。〃这是母亲最灵验的一手，这句话一她的，父亲一定痛不生地叫喊：〃老写给你看看！〃

〃那他什么了呢？〃

〃他八十年代就停止级官员了。〃

〃噢。〃

〃他和你谈到他自己吗？比如他的青年时代，比如他怎样一个副省长？〃

虹桥门网bsp;第41节：无路咖啡馆（41）

父亲对他最小的女儿彻底坦白，把一切都给女儿去置。正是这一使他失败；一个父亲，在我这儿，他是完全的失败。他不知一个父亲是靠许多假象来建树好形象的；父亲就该是假象，而他的儿女们都要为这个假象付她们对男最初的敬。不然我们要拿我们生就的这份敬怎么办呢？

我不敢看他，突然的亲近让我难为情。为他难为情：一把岁数了，还要如此表演。

〃他从不谈自己。〃我父亲什么都不瞒我。他需要我帮他去招架母亲。因而对我的坦诚是他惟一的路。他说到他丢弃了一个乡下老婆。那是个一儿都不打男人主意的老实女人，男人就是去讨饭，她也安安稳稳他的女人；男人翎，她还照样推磨纳鞋底，她手里拿着鞋底，把父亲送到村，看父亲挎着盒枪一骗儿上了枣红，才说：〃哟，忘嘞，给你收的烟叶！〃父亲的已经小跑起来，她追着喊：〃你等等，我回去给你拿烟叶……〃父亲也没回。父亲两行老泪慢慢淌下来，说：〃打那时候起，我就没回过。她那时候不晓得我心里已经有另外一个女人，不是你妈，你妈那时还不知在哪里，我心里的是一个下级的老婆。我那下级牺牲了。〃

〃你非常了解你的父亲吗？共产党的级官员对我来说，很神秘。〃

我第八次看手表时，已经六过十五分。餐馆的规定是十五分钟的迟到就罚一小时工钱。一小时是五元钱。离还清房租的目标，我又增添了五元钱的渺茫。

〃你父亲当初参加共产党的动机，应该很明显。〃

重的浪漫主义者。我在十六岁的时候，一定比你父亲浪漫得还严重。〃他认为他待了一项难以启齿的秘密。这下该我拿同样的秘密去等换。

星期三半夜我从餐馆回到牧师家里，看见我卧室门放着一个信封，上面是安德烈的笔迹。我抬起信封，觉它的分量，一张机票的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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