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来看理查·福茨，他相当英俊潇洒。他的笑容该属于一个法学院或医学院的毕业生。他像是刚结束繁重的学习，尚未来得及长起国式的膘，浑是年轻的捷。他以他那捷脱下风衣，搭在椅背上。他的座位不在我负责的四张桌之内。他微笑地从领位小手里接过菜单，从他嘴蠕动的形状里，我读他说的是〃谢谢你，这是个迷人的餐馆。〃领位小欠，他对她说了一句颇长的话，一只手不太经意地挡在嘴旁。领位小突然转脸来看我。她脸上的神情带有淡淡的醋意：你要打听她吗？

我将盘一一卸下，然后是饮料，与此同时，我接受那位黑人女的请求，我说：〃没问题，我上给你送过来。除了两小袋辣酱，你还要别的什么？〃……便衣福茨看着我的侧影，继续打问着我非凡的曾经。十八岁的军队记者，二十五岁的女少校，这绝对不平凡吧？他这样问：〃即便在中国，这样一个女人的经历也属于超常，对吗？〃女领位抱歉地笑笑。我一瞥见她的歉意笑容；她帮不了他的忙，因为这餐馆的工友之间从来没人谈自己的曾经。如果到了一个遥远陌生的国度，还不去改变或推翻自己的曾经，这远走飞还有什么飞。

理查·福茨不知，我们这些人都不大喜自己的曾经，我们的背井离乡证明了这一。这份〃不喜〃微妙丰富，同理查·福茨是讲不清的。女领位穿着粉红长旗袍，亮晃晃的假缎造成她的假象。她指着菜单上的一只只招牌菜，连笑容都廉价起来。她比我大几岁，还在大学本科生，还要靠亮大挣粮，她怎么可能喜我的曾经。

我背转，麻利地将一个客人留在桌上的一元钱小费抓过来，围裙中央的兜里。我到理查·福茨的目光瞄准着我，我肩上、背上，后脑勺都负载着一奇特的压力。我的肩膀单薄，上面曾挎过武。

虹←桥←书←吧←bsp;第23节：无路咖啡馆（23）

晚上下课时间是十半。所有的同学都说要去学校隔的酒吧喝啤酒。我像每次一样，先是借故有事，再是托辞不舒服，但末了都一样：跟着他们走了带男油气味的这家酒吧。我要是不来，面上会挂不住，这等于告诉全同学我多么穷。如此之穷，他们也帮不上忙，你要他们怎么办。穷到这地步，就不合群了。这我相当明白。因此我来是来了，却不喝啤酒，只要了一块钱的玉米和一杯白。这个班曾在学期刚开始时有过一个男同学，叫汉斯，一浅发近乎雪白。他羞怯文静，从来不换衬衫。一次他向一个女同学借了六块钱吃晚餐，从此再没回到教室来上课。大家认为他穷得过火也自尊得过火。直到今天，一提汉斯，同学们还会哈哈地笑，为了赤贫和清，汉斯把自己给放逐了。而我明白，汉斯若不放逐自己，这个集也早将他逐了去。那么穷谁受得了？那么穷不是对所有人都是个颇大的嘲讽吗？

因而我对我的贫穷守如瓶。

地铁站已近午夜。尽啤酒会上谈的话题都很雅，我对自己仍十分恼恨。我难雅得起？是什么让我跟着他们在酒吧里谈阔论？是虚荣。可我虚荣得起吗？

地铁车厢里只有三个人。我迅速在两个旅伴中了选择，走到那个梳尾辫、穿一黑的亚洲男边坐下来。第三个人在我上车时朝我堆一个很大的笑容，这不是什么好事。在夜十一四十五分，我选择一黑衣的亚洲男我的旅伴，并不是认为他完全没有危险。只能是两害取其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