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我突然站住，回去看杰克逊街xxx号那幢庞然大楼。我是怎样被它，又怎样被它啐的？我到我和它在积与力量上的可笑悬殊。从它那一个个雪亮的窗收回视线，芝加哥更暗了。雪就要来了，我可不能误课。

我发现自己很不兴他这副态度。我说：〃安德烈，有关我的事，你到底摊了多少底牌？〃

我一边切菜一边对着电话复述审讯的过程。安德烈最初的惊讶渐渐缓解，他开始以一被逗坏了的气一两句话，或像啦啦队那样叫喊一两声。再听下去，他实在觉得这事太可乐了……我居然坐了六平方米的审讯室，居然一本正经给审了一小时。他等我说完，便放开音量大笑起来，我等着他笑。

他的意思我明白，电话里仅仅重复他和我的〃供词〃。两个星期前，他突然收到一张〃安全审表〃。他在电话上再三叫我别张，它不过是外官员的例行审。但我听得，他张极了，一句中文里有三个单词是英文。他一张中文词汇量就立刻缩小。〃安全审表〃和国海关表格、移民局表格，以及绝大分试卷相同，每项提问有三个选择。因此不论多细致多复杂的问题只能有三〃是否〃。表格上有这样一项提问：你接了一位来自共产党国家的女；你和这位女发生了1临时的关系；2较长期的关系；3趋向婚姻的正式罗曼史。安德烈在第三选择上打了钩。于是，他和我之间行着的这桩事便是正式罗曼史。他告诉我他那一刻突然醒悟这三项选择式问答有多万恶。你不得不率简陋，你不得不摒弃最贴切最确的。假如那表格上有4生死攸关的壮烈情；5为其愿放弃一切的情；6在国家和情之间只能择一而终的情；7为其不计后果，以致导致自我毁灭的情……安德烈滔滔不绝地将三项基本选择之外的选择一一排列。他告诉我，如果拟这些选择的是他自己，他的对钩会更准确。他满打趣，但我听他在面对表格时，心情沉重而悲壮。他在这样的壮烈心情中沉默了三天，其间他没有给我打一个电话，也不接我的电话。第三天傍晚，他在血的枫林中踱步了一小时，回到公寓，打了电话给航空公司，把他信用卡上仅剩的限额拿来，买了张一千四百元的机票，他从机场乘地铁到我打工的餐馆时，我还有五分钟就要下班。我见他两颊红，睛比平常更大，便知他严重地缺觉，并有同我长谈的急需要。我笑笑说：〃你在飞机上刮的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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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告诉过你吗？就那些，你曾是军人，少校，父亲是老革命，就那些。〃他话音带着笑的余波。

大楼影中的一张张面孔看着一个瘦骨磷峋的异，就是我，我到了比便衣福茨的审讯更剧烈的恐惧。

虹←桥←书←吧←bsp;第12节：无路咖啡馆（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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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承诺〃一定忘掉〃之后，安德烈和我心照不宣地就此不再提及那个电话。

站在角落里烟的人们视而不见地任凭无数双脚溅起细小的一蓬蓬泥浆走过去，走过来。我这双两块钱买来的旧靴亦混迹其中。烟的人们的心情被难看的街景得坏透了。他们在痛苦地想，该拿这心情怎么办，拿这难看的芝加哥怎么办，拿我这个侵的另类怎么办。他们一大烟，再吐来，和着午餐的洋葱、大蒜气味吐来，同时任其自然地恶毒，任其自然地绝望和痛苦。我瞟着大楼影中一张张忍受着我的面孔，全靠他们的忍受，我才得以在此地幸存。

什么都可以被忘掉。〃我问：〃你指什么被忘掉？〃她说：〃不是上次你们在谈论〃忘掉〃吗？〃我大吃一惊：九十岁的米莉竟有这样好的记忆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