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仿佛听见自己的心撕裂得惨然作响。他的心神渐渐游离于现实世界之外，晚上连续不断地被噩梦纠缠。他时常梦见父亲，梦见家廉。父亲拉着他的手，泪满面地说：“你咋还在到跑？你妈把饭好了，等着你回去吃呢。”要不就拉着他一只手，用另一只手着他脑门说：“老二啊，打小还是你最听话，惹事儿最少，最让人放心。如今咋也得明火上呢？你到底是犯了哪路神仙？”他想跟父亲解释，却张着嘴咿咿啊啊像个哑一样说不成句。

有一天晚上，他终于梦见了梅秀玉。梅秀玉穿着他们俩在养兴谦后园见面时穿的那衣服：枣红底、银小碎的真丝绸短袖衫，石青斜纹布，缎面底布鞋。浑上下淋淋的。家义伸着手想要近前，却像石像一般立在原地动弹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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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义说：“那让我摸摸你行不？”梅秀玉说：“你不能再摸我了。你手上有泥。”

家义怨怪：“你既是知自己净，为什么又要寻这条短路？”

梅秀玉却像好玩儿似的拿纤细的手指绞着发上的，说：“我活着，会让别的人更难受。死了好，死了可以一了百了。”

家廉在梦里却从不说话，脖像折断了一样，歪斜着脑袋，一味地笑着，用光召唤他。他的上穿着一件丝绸的玄青褂，上面绣着万字锦的纹图。赤着脚，没有穿鞋。家义问他：“你咋不双鞋穿？天冷不是把脚冻坏了吗？”家廉还是笑着不说话，只是缓缓地摇。家义想把自己脚上的鞋脱下来给他穿上，可是鞋就像长在脚上一样，怎么脱也脱不下来。家廉也不过来帮忙，像个局外人似的看着他笑。看着，笑着，慢慢向后退着走，渐渐模糊成一团灰白的影，轻飘飘地升向空中。等他终于把鞋脱下来拎在手里，家廉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家义向上抬起，问：“你也看得见我？”梅秀玉波一闪，说：“当然看得见。只可惜我能看见你，你却看不见我。”家义向往地说：“我也能去你那儿吗？”梅秀玉优雅地摇着说：“不行，你来不了，你后有绳扯着。”

家义回看看，后空无一。梅秀玉笑着说：“你自己是看不见的。”

益生堂第二章（23）

梅秀玉孤傲地一笑，说：“别的事儿都由不得我主，只这件事儿，我想就了，得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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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义想看看自己的手，却发现四肢还是僵的。他只能问梅秀玉：“泥是从哪儿来的？”梅秀玉说：“这可不好说。谁知你都了什么。”她言语间的不信任让家义到莫大的伤害。他说：“我从没沾过泥，怎么会有泥？这都是别人抹的。”梅

化作云烟，飘散于苍茫之中。养兴谦后园的紫薇，如雪一样在他的记忆里纷纷坠落。梅秀玉！梅秀玉！一树梅，四散凋零。

梅秀玉幽怨地说：“我跟你都没有那事，又何来心思跟别人去胡混。我上从里到外，连发梢儿都是净的。老天爷有，老天爷该看得见。”那张沾满的脸，就像养兴谦后园的雨后扶桑一样。

家义还是不能释然，说她：“你倒是痛快了，却不想想还有别的人呢。”

梅秀玉就像透着光的丝茧，朦朦胧胧地白成一团，问他：“你信他们的话吗？你看我像那女人吗？”家义拼命摇，就差把摇得断下来，跟她说：“我要连你都信不过了，我还去信谁？”

家义满腹疑惑地问：“死了就那么好吗？”梅秀玉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笑意，说：“好啊，活着哪知死的好。这儿真是个清静地方。我在你们上悬着，啥都看得见，你们却看不见我。想有多好就有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