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了这话，嘴里就犯嘀咕。老问我，你在嘀咕什么。我说，妈的，老阿姨。老就很严肃地告诉我，不要歧视老阿姨，在工厂里要是得罪了这些阿姨，那就倒了大霉啦。我说我知的，我们学校里以前有个总务的阿姨，她患有严重的更年期综合症，总是脸红，嘴像抹了红一样鲜艳夺目。她的把戏就是查卫生的时候一副白手，往窗框上一抹，手上若有一脏的，就让我们重新。我们对这法很不满意，她就说，窗框要到我们能用去，那才算是净了。这说法很无理，不如直接用把窗框净算了。我们又不是鸭的，练那么好的功也是浪费。

我对四十多岁的老阿姨天然地抱有恐惧，就像我对二十岁的姑娘天然地抱有好。我不了解老阿姨，孔说〃不知生，焉知死〃，我连小姑娘都不了解，老阿姨当然就更神秘了。

我最初见到老的时候，他倚在一台车床上，和一个四十多岁、磕着瓜的阿姨聊天。他对阿姨说：〃你知吗？金条要大，元宝要小！〃阿姨听了，脸上红扑扑的，用粉拳捶他。老就诡诡地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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厂里的女人，就这么被他分为小姑娘、小阿姨、老阿姨三规格，〃老虎〃在此规格之外，属于劣质产

阿姨喊：〃留给你老婆过瘾吧！〃

工厂里认师父，也有一个拜师仪式，就是送香烟。我给老一条红塔山，他笑纳了，从此对我很照顾，把厂里所有的黑话都解释给我听。只有听懂黑话，才能从学徒晋升为老油条。

金条和元宝是工厂里的黑话，我听不懂。后来去修泵的时候，我悄悄问他：〃师父，您说那金条和元宝，到底是啥意思？〃

老哈哈大笑，用手指给我了个比方，他把右手的中指伸到我面前说：〃看，这就是金条。〃他又把左手的指和大拇指圈成环状，伸到我面前，说：〃见过元宝吗？这就是元宝。〃然后他就把金条伸元宝里面，比划了一下。我当时拍了拍脑袋，恍然大悟的样，其实只能说，我对金条的了解远远大于元宝，元宝只是存在于我的想象中，我恍然大悟的样，只是为了让老相信，我是一个很有领悟力的孩，教我修泵那算是找对了人了。

老五十多岁，发白，长着一个万众瞩目的狮鼻，他活的时候鼻翼会暴涨来，这时候他的鼻孔里可以轻易去两个大红枣。当然我也就是想想而已，绝不会真的这么。他带我去修泵，各个车间的阿姨站在路边喊他：〃老！又带徒弟啦？〃

老喊：〃黄小伙！借给你过瘾吧！〃

有个好丈母娘是幸事，有个好邻居是幸事，老板和老婆都不算。这是因为，丈母娘和邻居都不是你自己能选择的，运气不好会酿成长期的折磨。有一个好师父也是幸事，理是一样的，师父不是我自己能选择的。

老向我解释了〃阿姨〃。老说，厂里那些已婚已育三十五岁以上的女叫老阿姨，三十五岁以下的已婚女叫小阿姨，统称阿姨，这和家里保姆的阿姨是两回事，更不是我妈妈的妹妹。当然，并不是所有已婚女都能计阿姨的行列，就是说，她至少得有女人的味，哪怕是残存的、些微的、装来的。假如是一个嘴上有胡、腰围接近桶的女人，那不叫阿姨，叫老虎。好比我说的那个总务阿姨，她其实就是老虎。两者的区别是，阿姨只会朝你翻白，斗斗嘴，捶捶粉拳，老虎则是凑到面前一唾沫吐过来，还会大哭小叫，抓女人的发，揪男人的。老说，认清阿姨和老虎，对我的生命财产很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