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无人的风（4）

看了那幅图案的前后左右以及房门窗，一切安好如初。我坐在床上呆呆地屏息不动。过了一会儿，我重新灭掉灯光。接下来的情景便证实了刚才所发生的一切的真实——那两把银亮的背扶手椅再一次嘎吱嘎吱摇起来。那铿锵有力的声音在低矮狭小的房里四回，它们在一片赭红的喧闹里古怪地挤来挤去，抢夺不息。这一夜我在太一般橙黄的灯光抚下警觉地和衣而眠。我不断地惊醒，房间弥散的昏黄的光亮有如一层薄薄的带纱的网罩，这网罩住我的目光，总是引向那斑驳的墙与油漆剥损的书桌之间，我便本能地在那地方努力搜寻发掘什么，再一次回味验背扶手椅骤然起的景观。我甚至想像起那一块血腥、暧昧、情的赭红背景上，那两把空的扶手椅所扮演的不共天的角，在混战中他们脱下衣服投给他们共同的女人，他们大无比的躯不需要互相碰撞就可以击倒对方。在僵持中不时有一张扶手椅猛然仰翻倒，然后又迅速立起。他们不动声的暗中撕扯与格斗使人难以分辨胜负。他们所争夺的女人在无休止的争战中默默地观望和等待，岁月在慢慢逝，不知不觉中那女人华已去，容颜衰尽，香消玉殒。我在这孤孤单单、荒谬而奇异的境况中好不容易熬过这个没完没了不断惊醒的夜晚。这一个夜晚像一千个夜晚那么绵长无尽。夜间所发生的事情被我当时的正是夸张悲剧格的年龄放大了一千倍，事情本已走失了它的真旨原义，它成为我陷对这个荒谬绝的世界的认识的第一步。当东方的曙光轻轻地摸到我的窗棂的时候，我本以为这不可思议的一切都将结束。可是，接踵而来的事情不久便使我明白了我将另一个没完没了荒诞的夜晚。清晨起床之后，我像归还一命运一样立刻将那张两把扶手椅的画送还给前院的老女人。当时，老女人的房间寂然无声，我忽然失去了敲响她的门窗的勇气。于是，便把它轻轻放在通向老女人房间的台阶上边。然后，我像往常一样去上学。经过一夜的惊惧，我到从脚跟不断向弥散一阵阵眩。但是，鲜绿的清晨以及凉、澄澈的天气很快就洗涤了我的不适之和脑里的混沌迷。我依然不喜校园生活的景观。晃的青灰大楼，木然的白炽灯，消灭个的大课堂，奔跑光的场，都令我厌倦。在这儿，我只是众多的千篇一律的棋中最不显的一只，我的浑都活着，惟有我的脑和心灵是死的。但是，我喜我的历史老师，这是一个学识渊博、善于借古说今的教师，任何一个已经死去的久远的年代，以及早已消亡殆尽的人或事件，经过他的嘴就过滤得鲜活，仿佛就在跟前。他本人就是一个悠长的隧，贯穿远古与未来。他从来不摆布“棋”，而是注“棋”以思想和生命。可以说，我青少年时代的思想之门就是在历史课的叩击声中打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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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天讲述的依然是玫瑰之战。现在回忆起来，白玫瑰家族与红玫瑰家族血淋淋的战绩累累难数，但这些赫赫战绩的细枝末节经过数百年时光的沉淀，业已成为一堆不成形的滴滴，两败俱伤的结局以及王朝的覆灭都微不足提，它只给亘古如斯的岁月投下一瞥蜉蝣般的影。留在我自己的记忆和历史的记忆中的只剩下争战之后的一片呜咽的废墟，悲凉的荒地。这一课在我早年贫瘠的思想中注了一滴醇醪，若年之后我才到它的发酵与膨胀。傍晚我散了学回到庵堂的院。台阶上边的老女人从门探她的光，用苍白的手指招呼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