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师敬如神明。

江肇铭嗜赌，大有早年乃师之风，当时黄浦滩上赫赫有名的严老九严九龄，在英租界西区开了爿赌场，赌法以“摇摊”为主。所谓摇摊，便是掷骰，一摇缸，盛了三枚骰，庄家代表赌场，和赌客们于敌对立场，血相搏。江肇铭喜这赌法的简单明了、直截了当，因此常为座上客。有一天，他连战连北，输得不少，渐渐地变得急躁起来，最后一局，他罄其所有，约摸是一两百元，他单押三，将赌注放在门，意思只是庄家搦战，来一次孤注一掷，龙争虎斗。

由于赌注下得大，江肇铭的路走得险，当时的赌场上气氛非常之张，庄家抱定摇缸，连摇几下，当众公然揭开缸盖，赌客们伸长脖凑过去看，却齐齐地发一声叹息，三颗骰，两颗四，一颗两，——这是“二”，恰好落在白虎，庄家统吃，“宣统皇帝”完了。

赌“摇缸”的规矩，一局揭晓，必定要等赢的吃，输的赔，台面上的赌资统统结算清楚，收支两讫。然后再将摇缸盖上，连摇几下，等缸里的骰全换过，于是庄家再请赌客下注，猜赌缸里的骰数。

哪里想到，就在江肇铭最后赌本行将被吃的当儿，代表赌场的庄家，一时手忙脚，心大意，不等赌账清算完毕，自家先把摇缸盖上，连摇几下，放在一旁。

江肇铭正在懊悔沮丧，疚恨万分。无意之间被他发现了这一幕，随即灵机一动，计上心来，他将眉霾一扫而空，换上一副笑脸，喜孜孜地向庄家说：“该你赔我了吧？”

“该我陪你？”庄家不由一怔，随即便打个哈哈说：“还摆在缸里，你押的是三，我摇来的是二。”

江肇铭瞟一那只又摇过了的摇缸，一耸肩膀，轻飘飘地说：“不要瞎讲，摇来的明明是‘三’。”

庄家也去看看那只摇缸，一看之下，他脸大变，心想偶然差错，这下糟了。方才分明摇来了“二”，如今自己竟将赢钱的证据湮没，重摇了一次，他怎敢保险缸里的数仍然是“二”，而不是“三”呢。

这一局摇“二”，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揭晓的，庄家自知大错已经铸成，为了幸免于万一，他睛扫着四周的赌客，急急地问：“各位刚才都看到了的啊，我摇来的是‘二’。”

“是‘三’！”江肇铭抢在前面，斩钉截铁地说。

四周的赌客闷声不响，噤若寒蝉。有人存心想看赌场的好看，有人摸不清江肇铭的来路，这小伙莫非吃了老虎心，豹胆，敢来啃严老九的边？以区区一名赌客，与堂堂一爿赌场为敌，抓到病，便要吃，这个脚未名太狠了些。

局面僵住了，于是严老九亲自，他先吩咐庄家照赔，然后和颜悦，三言两语，用上江湖切，盘问明白江肇铭是同孚里黄公馆门下，通字辈尚未，名气倒蛮响亮的杜月笙学生弟。他当场抹下脸来，声声冷笑地说：“了不起，了不起，真是将手下无弱兵。我这爿赌档，只好照你的牌打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