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写着字的纸都有兴趣，这是一癖好，可能和我原来的工作有关。

乎我的预料，那是一张白纸，上面连一个字都没有。

我终于明白：这张白纸才是真正被准确定义的“叶真同志的光荣一生”。

我跟在一群人后面，向火化车间走去。

这些人中间，没有几个是我认识的。

所以我走在最后。

一群人挤在了车间门。

——再看最后一面。

师傅面无表情地说。

叶雾的母亲号啕大哭起来，有两位女眷扶着她劝着她，自己也抹着泪。

几个人攥着床单的四角，把尸从铁床上抬下来，放在一个不锈钢板上。

钢板下面，是一完整的传送装置，带有很多齿。

叶雾的母亲一边抹着泪，一边看着这个机。

传送装置动起来，发轻微的达声，通过一个小铁门，把尸送了火化车间。

这觉，就和看到生产线上的罐品的觉差不多。

——去挑个骨灰盒，一会儿拿着提货单来领灰，装骨灰盒就可以下葬了。

师傅说。

尸去之后，那个小铁门落下来，被锁住了。

也许是为了防止有人从那个传送装置爬火化车间，大概是这么一回事。

叶雾的母亲被人搀着，去挑选骨灰盒，人们也都跟去了。

我在火化车间外面着烟。

院里是运送尸的车，告别厅都是哭哭啼啼的人，让人看了很烦躁，只有这个地方稍微安静些。

这是个中式院，不过比较破落。

小径两侧，着几颗松柏，象征着松柏常青。

院正中，有一个池塘，池塘已经了，黑的淤泥。那些淤泥都裂了，像一块一块的甲。

池塘里没有假山，而是有一个泥底座，塑了一只仙鹤，一只脚踏在乌背上。

雕塑边上有一块碑，依稀可以看“神虽寿，犹有竟时”八个大字。

池塘边上有一个小亭，上面挂着一副泥金的对联：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

对联的颜已经颇为黯淡。

让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小亭的石桌上，居然还扔着一个快餐饭盒。

那个快餐饭盒没有被风走，应该是因为里面还有没吃完的。

池塘旁边有一个黑漆的木门，门边挂着一个招牌，写着“能耗产品理研究所”的字样。门似乎是很久没有开启过，看起来很脏，锁也生了锈。我对那块牌很兴趣。这“能耗产品”应该就是人，所谓的“理”应该就是火葬。

看得来，这本来是一座园林式和人化的殡仪馆，也曾经有过很多新鲜的想法。只不过后来的人越来越懈怠，也就愈加颓废了。

这也可以理解：有几个人会到这个地方来理解死亡与艺术的妙呢？几乎没有。

有心情能够坐在石桌上吃盒饭的人，应该不会很多。

我听见火化车间铁门响动，看见刚才那位师傅走来，在门站着。

——有烟没有？

师傅冲我喊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