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员他家的人参加组织和席会议时，老东山真有恨他们；可是碰上用到他们的时候，心里也有好。

老东山照自己认定的人生哲理，指导全家的生活。两个儿是活能手，这也是他从小培养起来的。全家人没个念书的，理由是识字不能当饭衣且又误工夫。村里村外的狗屎、粪，几乎没有别人拾的份，全叫他父包下了。老东山偶尔去，手里拿着东西无暇带拾粪工，路上遇见一摊粪便，他就用草包着放在什么地方；实在无法，有几次竟揣在怀里拿回家。他们家同外界来往很少，大门黑夜白日死闭着，门后还用链拴着只灰老狗。这狗已满十岁了。抗日战争时期为游击队活动方便，政府号召群众把狗打死，惟独老东山怎么动员也不自愿，几个火民兵闯他家，要开枪打狗。老东山把狗搂在怀里，声言愿和狗一块挨枪弹。老东山把狗拴住理有二：一是为守门，防备任保夫妻偷东西；二是省得狗跑去把屎拉在外面被别人拾去。这两天村里到轰轰着闹参军，老东山起始和往昔一样，闭着活，不去理会。上次有人来动员他两个儿去一个，他闭着睛听对方讲了半天理，最后慢吞吞地问了一句：“自愿吗？”

“当然自愿，不自愿的也不要。”

“我们不自愿。”

但他怕青年人心，经不住鼓动，对两个儿还是不放心，所以行走留神，除了上山下地，回家他就关上大门，哪也不让儿去。有人来找他儿开会，他一概不准；实在叫急了，他自己去着。有年儒栽的地瓜大丰收，村里选儒当了劳模，叫他去县上开会。老东山低不让去，嘴上说怕误工夫，心里是怕儒在县上被人动员着参加了工作。结果他儿去了。自然，这也是指导员他们同意的。因为儒劳动得好，实际上也是老东山教训指导的。昨天人家叫他大儿媳妇去开会，分军鞋的事。老东山以为是开参军会，自己又着去了。他门一看，一屋女人。她们瞅着他满脸胡，把腰都笑弯了……老东山躺在草帘上，浑被光晒得烘烘的，到很惬意，望着四合院一正一厢的房，心里快活地想：“前下晚听说任保要卖南沙沟那一亩多地，哈！那地正靠我那两亩，买下后就连成片啦！早年这地在蒋金手里，每年耕地都要赶我两犁，为这事和他理论，这老东西差要了我的命……哼，你蒋金可倒啦！你任保他妈的就是懒，那末好的地分到手，不用使粪也长庄稼，你何必要卖！好，你卖我买，也省得你两偷我的庄稼……”

呼噜一声响，老东山吓得陡地坐起，见是只猫从墙上下来。他喝骂一声，睛望着南墙说：“到秋收拾下庄稼，把南屋盖起来，好给儒当新房。”他突然气闷起来，心里忿忿地说：“你曹振德不把闺女给我，咱也不希罕！等我把南屋盖得的，压着瓦，离村三里看得清，你看有没有闺女找上门？嘿！那真是割去门槛，静等着媳妇往家吧！”

老东山心情舒畅，刚要躺下睡会觉，大灰狗呜的一声扑向门后，狂吠起来。

“谁呀？”老东山声地问。

“我呀，大爷！是我。”

由于狗吠，他辨不是谁，生气地爬起，喝住狗，拉开门。对着来人，他一时愣住了。

狗见是生人，又扑上来咬。玲防备地把向旁边闪着，笑：“大爷，你在家歇晌。”